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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中路德 (27)

第二十七章 精灵交界地里的集市
1
从农场出发大约两个小时后,昌先生来到了山脚下一个颇为隐蔽的小山坳里。前一阵他命令路德自卫军派人驻扎在争议岭山脚下,这就是自卫军小分队选为营地的地方。
“站住!”哨兵喊道,然后他吃惊地放下了手中的火枪。“天啊,这可不是市长大人嘛!”他失声叫道。他的六七个同伴本在营中消闲,有的打牌,有的望天发呆,一听到有人被拦住了,他们匆匆赶来,盯着昌先生愕异得说不出话来。
“我是来找我儿子的,”他说。“有人告诉我……呃……大约在两三天前的晚上,他往这里跑了。如果是这样,你们一定见过他。”
自卫兵们都摇头。“不,阁下,我们没见过什么男孩子。事实上,在这里那么多星期以来,我们连一个活人都没看见过。如果周围有人,他们一定像燕子一样身形敏捷,像猫一样脚步无声无息,而且——呃,就像亡者一样难被察觉。不,阁下,昌少爷没有经过这里。”
昌先生疲倦地叹了口气。“我的直觉是说你们没有看到他,”他说。他有点神思恍惚,又更像是对自己说的:“谁知道呢?他可能是沿着银河走的。”
他突然想到这可能是他与普通人类最后一次正常的会面了,不由得向他们露出了怅然若失的微笑。
“好吧,好吧,”他说,“我想你们在这儿差不多是在愉快度假吧……无事可做,有吃有喝,嗯?这几个克郎币是给你们的。派人去哪家农场买一囊红酒,为我……还有我儿子的健康干一杯吧。我面前的旅程可能会很长;我想这条马道并不会比别的路线糟。”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抱歉阁下,请原谅我这么说,但您一定是搞错了,”哨兵一脸震惊。“这里所有的马道都只通向精灵交界地……甚至更远的地方。”
“我就是往更远的那个地方去的,”昌先生简短地答道。他用马刺压向马的身侧,冲过惊恐的自卫兵,向一条马道挺进,仿佛靠自己一个人就能攻占争议岭。
士兵们面面相觑,目光惊惧。然后哨兵低低地吹了一声口哨。
“他一定喜欢那个小家伙喜欢得紧,”他说。
“如果这个小家伙真的趁我们不觉溜过去了,那该是第三个越过山岭的昌家人了。首先是在学院读书的那位小姐,再是小男孩,现在是市长。”
“是啊,但他们不是空着肚子跑过去的——至少,我们知道山楂花朵们不是,如果路德的传言是真的,那小家伙也尝了点他不该碰的东西。”另一个人说。“但头脑清醒地往那边跑,这就是另一回事了。流医生说所有的治安官都不中用了,我倒觉得他没有完全说对,因为这该是多礼海历史上最勇敢的举动了。”
昌先生说不上他骑马走了多久,只知自己沿着蜿蜒曲折的马道在山麓间往前走,地势越来越高。一路上他没有遇到任何活物——没有山羊,没有飞鸟。他开始感到昏昏欲睡,仿佛骑行在一场奇怪的梦里。
措不及防地,他意识的齿轮似乎脱离了正常运转,错过了时间或空间的某个槽口,因为他发现自己骑在一条大路上,身边环绕着一群节日装束的农人。他对此并不感到吃惊——他目前的情绪漠然被动,批判力隐身,无从吃惊。
然而……他身边走着的这些人都是谁?一队普通的过节农民吗?乍一看,他们似乎是这样的。人群中有漂亮的女孩,红蓝相间的手帕下露出金色的发丝;有乡间的时尚领袖,腿上交叉绑着鲜艳的丝袜带;还有沉静的老妇人,脸上皱纹密布,显得高贵而安详——这是哪个乡村群体,正往集市或者什么游乐活动去。
可他们的目光为何如此僵滞古怪,他们又为何走得寂然无声?
而后,梦中隐身的向导,他的另一个自我,在他耳边低语:这些就是人们所说的死者了。
就像那个向导所说的其他一切那样,这些话似乎使他顿时明白过来,随即,眼前的场景立即变得正常起来,甚至正常得平淡无奇。
2
大路突然拐了个弯,他们面前是一片荒野,点缀着一座座白帐顶的货摊,组成了一座集市。
“那是灵魂的市场,”看不见的向导低声说。“当然,当然,”昌先生喃喃自语,仿佛他这辈子一直都知道它的存在。而且,实际上,他已经全然忘记了拉努,并以为参观这个集市是他<远道而来>的唯一目的。
他们穿过荒野,把入场费付给了一个沉默的老人。尽管昌先生付出的硬币有他从未见过的质地和外观,但从口袋里掏出它时,他并没有察觉因果链中缺少了一环。
从表面上看,这个集市和多礼海的没什么不同。锡匠、鞋匠、银匠正在展示他们的货物;那里有牛、羊和猪,还有卖茶点的和拉洋片的。但是,寻常集市的乐趣中一定包含欢快、杂乱的喧闹声,而这里被完全的寂静统治着,连牲畜们也和人们一样默不作声。这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明晃晃<白花花>的太阳。
昌先生开始访查这些摊位。一个摊子给人向一个纸板靶子投掷飞镖,靶子上画着以月亮居中的各种天体。任何击中月亮的人都可以从一堆闪闪发光的杂物中挑选一件奖品——金色的羽毛、绘有奇特图案的贝壳、色彩浓丽的罐子、扇子、和银色的羊铃。
“它们就像海婆新摆出来的那些装饰品,”昌先生想。
另一个摊位有一座银马和镀金战车组成的旋转木马,可惜金属表面无人擦拭,黯淡发黑。它装置原始,不是靠机器驱动的,而是靠一匹活的小马。这匹隐忍、肮脏的小兽被一根绳子牵系在旋转木马上,一刻不停地吃力迈步。这个动作同时制造出一点微弱、断续的音乐——昌先生年幼时,这些曲调在雾中路德中很流行。
有“哦,你这个戴漂亮紫蝴蝶结的小妖精”,有“爱打扮的老爸屁股摔成花”,还有“她漂亮的蓝眼睛为何望着那个戴银搭扣的小伙子?”
但是,除了一个孤零零的小男孩,这些黯然无光的木马和战车兀自旋转,空无一人。那些明快的曲调听起来如此苍白无力,不但不足以打破周围的寂静,反而加强了这里愁郁的气氛。
小男孩哭得无望,好像他已经听天由命了,而那无情的命运注定了他将永生永世地旋转下去,一直和锈痕斑斑的木马和战车、肮脏而隐忍的小马、陈旧而支离破碎的曲调相伴。
“还没多久,”看不见的向导说,“那个小男孩是从凡人那里刚被偷来的。他还会哭泣。”
昌先生突然感到喉咙一紧。可怜的小男孩!可怜的孤独的小男孩!他让他想起了什么?让他痛苦,并且对他来说非常珍贵的东西。
小马走了一圈又一圈,步履艰难;藏在哪里的音乐盒转了一圈又一圈,研磨出微薄而模糊的曲调。
为什么她漂亮的蓝眼睛
只望着那个戴银搭扣的小伙子,
而那个英姿勃勃的穷小子,
只得到指节上的一记打?

这些粗俗的歌曲,虽已褪色,其实并不老。然而对于昌先生来说,它们是所有的歌里最古老的了——是晨星在全世界还年轻时吟唱的歌。因为它们承载着他的童年,带来了有关庄严天真的儿童世界的记忆——或者更确切地说,儿童世界的强烈气息。那是一个不知狡谲、不识幽默、不谙俗雅的世界,在那里,这些歌听起来纯净而清亮,如同牧羊人的笛声。在那里,那个戴紫色蝴蝶结的迷人姑娘,和那个耍弄心机的蓝眼睛女郎,是童谣中那些漂亮而神奇的女性的姐妹——她们行走之间总是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铃铛声,食谱只包括杏仁酱和桃子味的掺酒掼奶油;她们的一举一动做作夸张,行为荒谬而不需要解释。婆婆、悍妇、谈恋爱——这些不过是些漂亮的字眼,像彩珠子一样被毫无意义地串在一起。
昌先生一边听,一边意识到其他人会听到不同的曲调——无论是送奶工的口哨吹出的旋律、街头音乐家的断断续续的小提琴声,或是午夜从小酒馆回来的公子哥儿们的歌声,只要是晨星碰巧在他们幼儿时期唱过的歌。
3
哦,你这个戴漂亮紫蝴蝶结的小妖精,
如果你再这么下去,我要讲给妈妈听!

黯然无色的木马和战车带着仅有的这位可怜的小骑手,一圈又一圈地旋转着; 那匹满身尘土、平淡无奇的小马一圈又一圈地吃力走着。
昌先生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他觉得就好像他在潜水之后,正在慢慢地浮到水面。集市似乎变热闹些了——寂静变成了喃喃细语。现在它又上涨为一片嘈杂,包括沸腾的人声、牛群的哞哞低吟、猪的吭哧唧唧、锡喇叭的爆响、贩夫对其商品<声嘶力竭>嘶哑的自夸自擂——简而言之,所有与普通集市有关的噪音。
他漫步离开了旋转木马,混入人群。所有的摊子都生意兴隆,但最忙碌的是卖蔬菜瓜果的——他们的摊位前简直挤得水泄不通。
可是你瞧啊!他们在卖的水果是他在市政厅的密室里见过的那种,也是藏在他家落地钟里的那种——那就是灵果;但认出灵果并没有让他的道德观急于谴责什么。
一时间,他意识到自己口干舌燥,除了这些半透明的圆果,没有什么能帮他解渴。
卖果子的是一位枯瘦的老妇人,她用诱劝的口气对他喊道:“一便士三粒,先生!或者,你买的话,我愿意让你一便士买四粒——冲着你淡褐色的眼睛,亲爱的! 吃了你就会感激它们,就像花朵对露水那么感激——一便士四粒,英俊的先生。不要说不!”
但他有一种有时会在梦中生出的奇怪感觉,觉得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是他自己编造出来的,并且可以依从他的心愿随时结束。
“是的,”他对自己说,“我在给自己讲一个海婆的老故事,关于一个最小的儿子被警告不要吃陌生人给他的任何东西,所以,当然,我不会去碰它的。”
因此,他简短地说了句“谢谢了,今天不要,”就不屑地转身,把老妇和她的水果置之身后。
但那尖利的声音是谁?根据把他挡在视线之外的密密麻麻的人群判断,很可能那是某个口才或者货物特别吸引人的摊贩。这声音听上去隐隐有些耳熟,昌先生好奇心起,加入了围观的人群。
他只看得到一头红发,但可以听到那人的叫卖:“先生们,现在是你们的机会了!美丽不会持久,只会像苹果一样烂掉。扔苹果游戏!打中她的胸部得四分,打中嘴巴得六分,最先得二十分的人可以赢回这个姑娘。不要扔掉扔苹果的机会!苹果和美女都不会长留——两者里面都有虫子。上台来吧,先生们,上台来!”
是的,他以前听到过那个声音。他开始往人群中间挤进去。人群出人意料地顺服,他毫不费力地来到注意力的焦点,一个木制的平台。啊,在上面手势夸张、大扮鬼脸、趾尖旋转,还穿了一身菱形图案的小丑戏服的……除了他的无赖马夫阎维丝,还会是谁?但阎维丝并不是这场奇观中最奇怪的部分。平台上长着一棵苹果树,上面栓着他的亲女儿昌枯夏,而其他的山楂花朵们则以各种悲惨的姿态摆放在她身边。
突然昌先生确信这不仅仅是一个他自己编造出来的故事,它同时也是一个梦——一个怪诞不经、不合逻辑的现实碎片的合成体,他可以在其中添加任意元素。
“这里是在做什么?”他问身边的人。
但他已经知道答案了——阎维丝正要把女孩们卖给出价最高的人,她们会被送到麝香石竹花田里劳作。
“但你没有权利这样做!”他愤怒地大喊,“完全没有这样的权利。这里不是精灵国,这只是精灵交界地。在跨入精灵国国境之前她们不能被出售——我重申,她们不能被出售。”
他的周围,人们敬畏地低语:“这是昌家人——那个爱做梦的昌先生,从没尝过果子的。”然后他发现自己对如何在精灵交界地遵行财产法洋洋洒洒地阐发了一番渊博高明的见解。众人恭恭敬敬地听着,鸦雀无声,就连阎维丝也在听他演说,山楂花朵们凝望着他,眼中的感激难以言表。
他以自己看来相当雄辩的总结呈辞结束了演讲。昌枯夏向他伸出双臂,喊道:“父亲,您救了我们!你和法律。”
“你和法律!你和法律!”山楂花朵们应合道。
“昌先生和法律!昌先生和法律!”人群齐呼。

4
集市消失了。他在一个陌生的小镇里,是朝同一个方向赶去的一大群人之一。
“他们正在寻找流血的尸体,”无形的向导低声说,这句话让昌先生心中充满了不可名状的恐惧。
接着,人群消失了,坟墓一样寂静的街道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继续向前走啊走,因为他知道他在寻找一件东西,虽然他忘记了是什么。在每一个街角,他都会遇到一个死人,看守死人的石头乞丐的脸都和棘家果园的石像别无二致。四周的恐怖几乎使他窒息。他内心的恐惧可以用言语表达了:“假如其中一具尸体正是旋转木马上那个孤独的小男孩!”
这种可能性让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
突然,他想起了拉努。拉努去了一个没有回路的国度。
但他会追去那里,把他接回来的。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如果有必要,他会一路推进,突破层层叠叠的<一重又一重>梦境,直到抵达它的核心。
他弯下腰摸了摸一具尸体。它有体温,也会动。触及它时,他意识到他已经招致了染上某种神秘疾病的危险。
“但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他喃喃道。“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编出来的。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介意,因为它不是真实的。”
天色渐暗。他知道一个石头乞丐一直跟着他,但现在变成了一只叫门图的四足动物。某种意义上这只动物是一种保护,而在另一种意义上,它是一种威胁。他知道召唤它时,他必须非常小心,使用正确的仪式程序。
他来到了一个广场,广场的一侧有一座巨大的圆顶建筑。光透过一扇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射出来,花窗上描绘着一位蓝装武士与一条红龙的搏斗……不,这不是彩色玻璃窗,而只是广场对面一栋房子在它白墙上的倒影。前者一片漆黑,居住着红漆制成的生物。他知道它们期望他的拜访,因为它们相信他在追求它们中的一员。
“除了这些可爱的小崽子,还有什么能把他带到这儿来?”一个声音在他肘边说。
他环顾四周——骤然间,街道上挤满了奇怪的半人类动物:极矮的小绿人,来自海婆壁炉架的父母蜡像,满脸愁容的灰胡子男人们,和穿着甲虫翅膀、在他们周围嬉戏的可爱孩子。
现在他们跳起舞来,跳的是一种缓慢的老式舞蹈……进进出出,进进出出。哎呀,他们只是随风飘扬的一张挂毯里的人物!
他再一次感觉到自己坐在马上。但是,他身后这些细小轻快的脚步声是什么?他在马鞍上不安地转过身来,发现那只不过是枯叶被风吹动,形成了小小漩涡。
小镇和里面各种奇怪的生物都消失了,他又一次骑在了马道上,但现在入夜了<夜已降临>。

雾中路德 (26)

第二十六章 非树非人
1
流依牧被捕后,参议院认为对他和棘寡妇的审判应优先于所有其他法律事务;因此,平彼得和毕梅洁这两位重要的证人一到雾中路德,审判日就尽早确定了。
多礼海有史以来,从没有哪场审判被众人如此热切而好奇地期待过。审判定于早上九点钟开始,七点时司法厅里已经挤满了人,中庭里的人流也熙熙攘攘,溢到了大门外的主街。
前排座位坐着寿菊太太、茉莉太太、梦甜夫人和其他治安官的妻子。大厅的主体为商贩夫妇们以及其他斯文殷实的社区成员占据,他们身后则鱼龙混杂,有学徒、水手、小贩、妓女——各色草民喧噪叫嚣,藐视秩序,在咳痰声、倒嘘声中间杂着诸如此类的吆喝:“我老奶养的鹦鹉太爱吃樱桃了,我看我们该告诉镇上的自卫军,把它当走私犯关起来!”或“默常式在哪里!把默常式和市长叫来!两百年前一个老头喝了一加仑蟹汤,当晚就死了——我们该吊死流大夫为他偿命。”
但当时钟敲响九点,法官们入场时,大厅里完全寂静下来,因为对法律的畏惧刻记在每一个多礼海人的基因里,即使是最声名狼藉的人也不例外。维波多先生为首,他祭司般的紫色长袍上绣着太阳、月亮和星星,其他十名法官跟随着他,穿着貂皮镶边的猩红长袍。他们缓缓地走进来,庄重地向厅内的大众欠身致意,在法官席上就了座。
然而,当一身绿制服的默常式手持斧头,在另外两三位自卫队成员的协助下带着两名囚犯走进大厅时,人群还是发出了一阵兴奋的嗡嗡声。囚犯们在被告席就位了。
虽然长期以来路德人一直对流依牧非常脸熟,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热切的好奇转向他,仿佛他是来自琥珀沙漠、从未在多礼海出现过的野蛮人的代表。法律的聚光灯如此善于对现实乔装打扮,以至于在场的许多人认为他熟悉的容貌上清晰地写着他邪恶阴险的生涯。
然而,对于那些不太容易受到影响的观众来说,他看起来和往常差不多,虽然可能略显苍白,腮帮下垂。他用他惯常的简慢无礼的目光扫视了整个大厅,仿佛作出了以下评价:“粗毛麻混纺!粗毛麻混纺!但再劣质的材料都得充分利用了。”
“那些法官可该遇上扎手的了!”
“他就是死了也会拉几个垫背的!”他的支持者们振奋<兴高采烈>地互相低语。
寡妇素日那张英气而情感丰富的脸上全无血色,亦无表情,这赋予了她一种悲楚阴森的美感,让人联想到文法场中那些守墓雕像的面孔。
“我不会想大半夜的在偏僻的小巷里遇到这种女人,”这是她引起的普遍评论。
然后,传讯员喊道:“肃静!”维波多先生庄严地说:“流依牧和棘曼柑,举起你们的手。”他们照做了。于是,维波多先生宣读了如下的起诉书:“流依牧和棘曼柑,你们被指控在三十六年前用仁慈的死果毒害了亡者棘百提,其一度是斑河畔天鹅座区的农夫和执法官。”
原告是一个妙龄少女(当然,就是我们的老朋友榛子),她跪在台前,亲吻了递过来的大印章,随后传讯官把她带到原告席——它类似一座饰以雕花的讲坛。榛子的声音低沉但清澈,从那里可以传送到大厅最远的角落。她把她祖父被谋杀的前因后果讲述得明白清晰,令人钦服。
接下来的椒春藤太太显得仓皇胆怯。她把告诉过昌先生的话都向法官们重述了一遍,虽然说得有些颠三倒四的。
然后是平彼得和毕梅洁的证词。最后,法官们传阅了已故农夫的遗言。
“流依牧!”波利多大师喊道,“法律命令你依顺你的良心发言,或者保持沉默。”
2
流依牧站起身来自我辩护时,大厅里的寂静似乎比刚才更凝重了三倍。
“法官们大人!”他开口道:“我站在我的立场上,也许还不够高,无法避开绞刑架,但我想,我站的地方远远高于今天在场的每个人的头顶。首先,我希望你记得,我此生都在为多礼海鞠躬尽瘁。”(到此,大厅后方一片骚动,传来“打倒参议员!”“好医生万岁!”的喊声,但是传讯员一声中气十足的“肃静”如同法律的隆隆雷声,吓退了潜在的暴徒们。)
“我一直在努力治疗、维护你们的身体——我也试图为你们的灵魂提供同样的服务。首先,通过一本几年前匿名出版的书,我试图展示在你们每个人的体内沉睡的奇怪种子。但这本书激起的热情与它应得的恐怕相差甚远,”(他淡淡地笑了笑)。“事实上,直言不讳地说,这本书的拷贝都被市里的刽子手烧掉了——如果作者能被你们找到的话,你们会巴不得把他也烧掉的。可以说,自从写了这本书后,我一直担心自己小命难保,几乎不敢直视红头发的人——更不用说任何蓝牛了!”说到这儿,他的一些支持者在大厅后方纵声大笑起来。
他顿了顿,接着用更为严肃庄重的声音说:“我为什么要不嫌烦难为你们做这些?为什么我把自己的学识和技能花在了你们身上?说实话,我自己都不太明白……也许是因为我喜欢玩火;也许是因为我的同情心就是这么百折不挠。”
“我一无所知的朋友们,你们是被抛弃的人,你们丧失了在这个世界上原有的位置。因为这里有两个种族——树和人;各族分配到的<豁免>截然不同。树木是沉默的、静止的、安详的。它们经历生死,却不知生与死的滋味;它们被托付了一个秘密,但秘密的内容没有向它们透露。而另一个种族——那些充满激情、悲惨、无根的树——人类呢?唉!这种生灵最高的特权是一种诅咒。他的口中时时尝得到甜苦参半的味道,那是树木不知道的生死的味道。他被回忆和希望这两匹野马拖扯着,永无停歇。他被一个永远无法说出口的秘密折磨着。因为每个名副其实的人都是一位门徒;但每一个人皈依的终极奥秘都不相同。有些人在他们的同门中走来走去,带着怜悯而略带轻蔑的微笑,就像走在新信徒中的<得道高人>达人一样。有些人倾心吐胆,喋喋不休,心甘情愿地吐露他们自己独特的秘密,却是徒劳无功!因为任凭他们在集市上大喊大叫,或者在音乐和诗歌中密密低语,他们说出来的永远和他们心中所知的不一样,他们就像受命转达意义重大的口信的幽灵,只能拖着身上的锁链,不停地胡言乱语。”
“两个部落就是这样的。雾中路德的公民,你属于哪个?两者皆否;因为你即不安详、庄严、沉默,也不焦躁、热情、悲惨。”
“我不能把你们变成树;但我曾希望把你们变成人。”
“我喂治了你们的身体;我很乐意为你们的灵魂做同样的事情。”(他停下来擦了擦额头;显然,他的讲话比人们想象的要费力。他继续说下去,声音里新添了一种奇异的激奋。)“世上有一个太阳和月亮照耀不到的国度。那里的鸟儿是梦,星辰是幻影,不朽的花朵从死亡的心思中绽放出来。那片土地上长着一种果子,果实的汁液有时会让人发疯,有时会让人生出人性;因为那果子可以让人尝到生与死的味道,是最适宜人类灵魂的滋养。你们最近已经发现了,这些年来我为走私那种果子到多礼海出了不少力。农夫棘百提曾意图断送为你们供果的途径——所以我给他开了仁慈死果这个药方。”(这句认罪的话在大厅后方再次引起了了骚动,人们喊叫的有“别相信他!”“流大夫,永远不要说死!”等等。自卫兵不得不驱走几名长相粗野的男子——坐在法官席的蜜先生认出了水手凶塞巴,他和昌先生在文法场上见过他。秩序和安静都恢复后,流依牧继续了他的演讲。)“我给他开了仁慈死果这个药方。他农作收割的是多礼海的玉米地,还是山那边的麝香石竹花田,对这个世界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
“现在,法官大人们,你们的判决可以免了。我已经认罪了,而你会送我去骑俗称的‘奥布里公爵的木马’;你会认为你对我的刑罚是因为我参与了农夫棘百提的谋杀。但是,法官大人们,你们都是半瞎,即使戴上眼镜也只能阅读硕大的粗体字。在惩罚我的不是你们,而是另有他人。他在惩罚我心灵上的罪孽。在我被监禁的这些日子里,我对自己的一生进行了很多回思,我发现自己的确犯了罪。什么罪呢?我以自己是一名优秀的化学家而自豪,在我的坩埚里,我可以让最微妙的流汁交出它的秘密——无论是白砷、雄黄、升华汞还是斑蝥素。但能解析出心灵罪孽的坩埚或化学家在哪里呢?”
3
“但我这一生没有白过。你会送我骑上奥布里公爵的木马,终有一天,双面医生会被遗忘;法官大人,你们也会一样。但雾中路德、多礼海国和山外那个可怕的国度将屹立长存。树木将继续从大地和云朵中汲取生命,风将继续在夜里呼啸而过,人们将继续做梦做下去。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我善变的甜苦参半的主人,生与死的主宰,欢笑与泪水的主公,会领着他沉默的大军踏舞而来,在多礼海奏起狂野的音乐。”
“那么,法官大人们,这就是我的辩护,”他向主席台微微鞠了一躬。
他说话的时候,法官们表现得越来越烦躁而不耐。他用的不是法律的语言。
公众则态度分裂。有一部分正襟危坐,听得入神——嘴唇微张,双眼迷蒙,仿佛在聆听音乐。但大多数人——即使他们中的许多人是医生的支持者——都觉得他们被欺诈了。他们本以为无论是否有罪,他们的英雄都会在他的辩词中施展淆惑视听的高超技巧,通过证据的摆布和绝妙的诡辩把法官们唬得团团转。取代那些的却是医生一番晦涩难懂、而且让他们隐约觉得不雅的讲话。于是女孩们偷笑起来,年轻男子则拧嘴扮出一副厌恶的怪相——这是低俗之人对任何他们认为既荒诞又下作的事物的评论。
“我称它为品味粗俗到家了,”梦甜太太对寿菊太太低声说(姑嫂两人同意不计前嫌言归于好了),“你总是说那个小矮子是一个相当低俗的家伙。”但寿菊太太唯一的回应是微微耸肩,轻轻叹了口气。
轮到棘寡妇上台为自己辩护了。
开口前,她倨傲而蔑视的目光依次定定地落在法官们、原告和公众身上。然后,她用低沉的、近似男性的声音说:“你们对我的提问是明知故问,否则我现在就不应该站在这里。是的,我谋杀了棘百提——把他送走了我真是谢天谢地。我本来打算用杞柳汁毒死他,但是那个你们称为流依牧的家伙,他总是心肠又软,神经又脆弱,(如果那不会给他带来损失的话,)给了我死果,让我做成果酱喂给他,而不要用杞柳汁。”(可惜昌先生不在场,否则此刻他定会沐浴在自己睿智的荣光之下。)“他觉得用死果更好不仅仅是因为它是无痛的。他以前没见过它是怎么起作用的,而他一直是个死亡鉴赏家——他喜欢品尝、嗅闻和抚摸死亡,就像农人在市场上评估谷粒样品那样。不过,说句公道话,若不是因为他,刚刚站在那里声讨我们两人的那个女孩”(她朝苍白而瑟瑟发抖的榛子点点头)“和她的父亲会早就和农夫走上一条道了。我这么说,是希望这丫头的良心有时会让她想起她是如何对待她的救命恩人的,使她在未来的某些夜里难以入睡。毫无疑问,这只会是很小的刺痛;但这是我能给她的最后一次了。”
“现在,诸位好心人,在我坐在老朋友流依牧身后,最后一次骑马之前,我要给你们一条忠告。永远不要养死人作宠物。死人是肮脏的野狗,它们会咬喂它们的手。” 她带着邪恶的笑容走下被告席,在场的不止一个人都快被吓晕了,本会很情愿地离开大厅。
只剩下维波多先生的宣判了。尽管他的风头被两位被告夺走了一些,那些旷日长久、庄严凛然的词句一如既往地震撼人心。
“流依牧和棘曼柑,我认定你们犯有谋杀罪,我将你们的尸体交付给飞鸟,将你们的灵魂交付给它们的来处。愿在座的所有人都以你们的命运为戒,纠正需要纠正的行为,或继续保证行为无可挑剔。因为每棵树都可以成为绞刑架,每个人都有脖子可以套上绞索。”
寡妇无动于衷地接受了她的判决。流依牧的反应是一抹蔑笑。但维先生话音刚落,大厅后面就出现了一阵骚乱,一个怪诞而疯狂的身影挣脱了周围的人的羁留,挣扎着爬上高台,扑倒在维波多先生脚下。那是楂樱草小姐。
“阁下!阁下!”她尖叫道,“把我吊死吧,而不是他!拿我的命换他的吧!明知是灵果还喂给了你们女儿的难道不是我吗!我们同事一主,我为能够成为主人的一件鄙陋工具而引以为荣,但愿自己的服务也能那么出色。亲爱的维波多先生,体恤你的国家,饶恕这个国家的恩人吧,如果法律必须得到祭品,让它是我——一个愚蠢无用的女人,唯一的优点是她相信美好,尽管她从未见过它。”
楂樱草小姐哭泣着、挣扎着,她的脸扭曲成一张怪诞的悲剧面具。在公众的笑声和倒彩声中,他们把她拖出了大厅。
那天下午,默常式来向维波多先生汇报,说学院的一个年轻女仆刚刚到警卫室来,说楂樱草小姐自杀了。
维波多先生立刻赶到悲剧现场——正是那座宜人的老花园,几代山楂花朵们嬉戏、欢笑、交换她们淘气的小秘密的地方。他在那里发现了悬在一棵苹果树上的樱草小姐,她的尸体已经僵硬了。
“嗯,就像老歌里唱的那样,默常式,”维波多先生说——“‘这里挂着一位为爱丧生的女人。’”
维波多先生以他的冷幽默著称。
市政厅的中庭里架起了绞刑架。第二天黎明时分,流依牧和棘寡妇被处以绞刑。
谣言说,当医生的脸被扭曲成最后的鬼脸时,有奇怪的、银铃般的笑声从很久以前奥布里公爵的小丑自尽的那间房间里传来。

雾中路德 (25)

第二十五章 法律纵身一击
1
上一章记录的事件发生了几天后,维波多先生收到了由斑河上的天鹅座区的执法官正式签署和盖章、针对流依牧的逮捕令。毫不夸张地讲,这是维先生一生中受到的最大的震惊。
寿菊太太说得对,她的哥哥现在完全处于流医生的掌控之中。维先生生性软弱懒散,却深爱权威的证章。因此,他现在的职位对他来说再理想不过——他拥有第一公民应得的所有荣耀,而且成功发动政变之后,却不用承担这种境况所带来的真正责任。
而现在,这份可怕的文件来到了他手边,其意图不亚于试图切断他的右手。他收到它后的第一反应是冲到流依牧那里,和他本人商议——即使是逮捕令这样坚实的物件,料想这位全能全智的医生也能把它化解为轻风和蓟花。但是对法律的尊重在维先生身上太根深蒂固了,他坚信尽管其他一切都可能终究是浮华和妄想,但法律牢不可破,具有现实本身可怕的坚固性。如果逮捕令是冲着流依牧来的——那么,他必须像任何其他公民一样束手就缚,接受对他的审判。
他再次通读了逮捕令,希望这一回它会失去它的真实性——被证是伪造的,或是一场骗局。唉!它真实得完全无可争辩——这是法律的意志。
维先生疲软地垂手于侧,沮丧而无奈。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终于慢慢地站起身——他别无他想,唯有召来默常式,让逮捕令立即生效。因为有可能,不,因为几乎可以肯定,流医生会在法庭上所向披靡,一举为自己洗清罪名,那么事情办得越快,维先生就能越早找回他的右手。
默常式到后,维先生用尽可能风轻云淡的声音说:“哦!嗯,默常式,是这样……我让你来,是因为,”他笑了一下,“真的有一张逮捕令——当然,它背后肯定有一些严重的误会,可以在法庭上轻易澄清——但事实上,斑河上的天鹅座的执法官送来了逮捕令,针对……好吧,居然针对的是流依牧大夫!”他又笑了一下。
“是的,阁下,”默常式说。他的脸不仅没有表现出惊讶,而且分外严峻。
“荒唐透顶,不是吗?”维先生说,“而且极不方便。”
默常式清了清嗓子:“凶手就是凶手,阁下,”他说。“我和我的妻子,我们昨晚应邀去蛾绿镇我妻子的表弟家。他在那儿经营小酒馆,昨天是他的银婚庆祝——如果阁下能原谅我提这些事的话——他邀请的朋友中有原告和她的姑姑……而且,嗯……有些东西太大了,任何被告都躲不过。此外我就不多说了,尊敬的阁下。”
“我希望不会是那样,默常式;你刚才的忘乎所以得莫名其妙啊,”维先生狠狠地瞪着默常式,而后者并无悔改的样子。话虽这么说,他忍不住对这位国之栋梁所持的态度感到有些不安。
两个小时后,经过一个被专业(也许还有一些非专业的)走访挤得满满当当的上午,流依牧坐下来享用午餐。在路德,没有比他更快乐的人了——他是城里最具影响力的人物,地方长官们事无巨细都寻求他的忠告;至于那些可怕的昌家人——哈,他终究棋高一着,他们已不是威胁。由于生命是一体而不可分割的,当一个人感到生活美好时,它最卑微的展现也会被点石成金。那天早上,流医生会觉得一盘烤山楂尝起来都是甜的——那真正在等待他的美味饭菜就更加如此了。但是,流依牧命中注定享用不到那顿午餐。门外传来响亮的两记叩门声,接着是默常式队长的声音,要求立即被带去见医生。管家抗议说流医生严格规定他吃饭时不得打扰,但那一点用都没有,因为队长不客气地用一句话屏退了她。这句话掷地有声,简直配得上那位杰出的法学家,已故的昌诀虚先生:“我的好夫人,法律并不尊重绅士的肠胃,所以麻烦你就让开吧,”说着,他决然地大步走进客厅。
2
“早上好,默常式!”医生喜悦地叫道,“这个鸽子馅饼看着不错吧?一起吃吗?”
默队长阴鸷地打量了他片刻。必须记住,默队长的自我认同与法律密不可分,以至于他认为任何违法行为都是对其个人的侮辱,何况他的职业自豪感也受到了深刻的伤害,因为在这位凶手身上,他的嗅觉失灵了。
不能说默常式队长是一位想象力丰富的人,但当他站在那里凝望着医生时,他几乎可以相信,自从他上次见到他以来,医生的五官和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使他面目可憎了许多。似乎有一束阴森的绿光打在他身上——法律善于巧妙地使用各种光线操纵外表,而那束绿光是所有光里最险恶、最具丑化效果的,因为它来自谋杀这个词。
“不用,谢谢了,”他粗声粗气地说,“我和你这样的人坐不到一起。”
医生极其锐利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挑起眉毛,不动声色地说:“我怎么记得你最近不止一次光临了我简陋的餐桌。”
默队长哼了一声,然后用洪亮而刻板的声音喊道:“流依牧!以多礼海国的名义,为了死者、生者和尚未出生的人,可以各自安息在他们的坟墓、床榻和子宫里,我前来逮捕你。”
“别装神弄鬼了!”医生烦躁地喊道,“默常式,你在玩什么游戏吗?”
“谋杀是游戏吗?”默队长说;听到这个词,医生脸色一白,然后默常式补充道,“你被指控涉嫌谋杀了已故农夫棘百提。”
这话起到了近乎咒语的作用。就好像流依牧之前那狡黠、讽刺、鸟一样敏锐轻巧的性格像面具一样滑落下来,露出了另一个灵魂,既更令人敬畏,又更加悲壮。他脸色苍白地静默了几秒,然后用可怕的声音喊道:“被出卖了!被出卖了!沉默者背叛了我!为背信弃义的主人服务将不得善终!”
流依牧因谋杀罪被捕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路德。
在所有的街角都可以看到小群的商贩、学徒、水手聚在一起兴奋地交谈,那位又聋又哑的骚妞贝丝从一群人跑到另一群人,用她奇怪的<不受控制的讲话>煽动他们,迪家婆娘跳着舞步紧随其后,时而疯狂地欢笑,时而绞手哭泣,号叫说她还没有把最后一批洗干净了的衣服送回给医生,他最后一次骑马时得穿脏衬衫就太惨了。“因为他会骑上奥布里公爵的木马的——那位尊贵的先生已经告诉我了,”她神秘地点头补充道。
与此同时,海卢克向默常式汇报了他从小牛倌那里得知的情况,尤其有关寡妇和博士抓到的那条“鱼”。驻扎在边境的自卫很快接到通知,并依令立即在斑河从争议岭底下的暗河冒出地表的地方附近张网打捞。他们果然发现了装满灵果的藤篮,它们的重量原被控制得十分巧妙,能够将将漂浮在水面之下。
这一发现使维先生对流依牧的态度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雾中路德 (24)

第二十四章 虎口拔牙
1
他们读完后,榛子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间或悲鸣:“可怜的祖父!”“她会为此上绞架吗?”昌先生尽可能地安抚她。当她擦干眼睛后,她说:“可怜的小毕梅洁! 她一定要得到那条火腿和那只公兔。”
“那么她还活着吗?”昌先生急切地问道。榛子点点头:“她很穷,还在当女仆,住在天鹅座。”
“那修补匠家的那个聪明小孩,平彼得呢?他不会得到什么吗,榛子小姐?”铁匠带着笑意问。
榛子迷惑地盯着他,但昌先生像捡到了宝贝似的叫道:“啊,灵魂收割者在上啊,你们同名同姓!那么,你就是那个看到浦克托摘浆果的小家伙吗?”
榛子慢了几拍才讶然道:“你就是那天晚上和我祖父说话的小男孩……?我从没想到……”
“我出身这么低微,是吗?是的,我是一个修补匠的儿子,或者,如同他们喜欢被称呼的,一个锡匠。现在我是个铁匠,既然锡比铁贵重,我想我是沦落到更低层了。”他愉快地眨了眨眼。
“你还记得已故农场主信里提到的那个情景吗?”昌先生急切地问。
“我当然记得,我的总管大人。就像这事发生在昨天一样。那晚上我把篮子递给棘农夫时他的那张脸——我是不会轻易忘记的。尽管死果挺罕见,那年头我发现它们比遗落在地上的半便士更好找。我也不会轻易忘记浦克托采果子时的脸。他完全不晓得有一只多礼海话说得很好的小松鼠在看着他!”
“从那以后你见过他吗?”
铁匠眨了眨眼。
“行了行了!”昌先生不耐烦地叫道。“后来你还见过他吗?现在不是说话说一半的时候。”
“嗯,也许我见过,”铁匠慢条斯理地说,“在天鹅座周围晃悠,像一只嘴里叼着肥鹅的狐狸一样轻巧而得意。我多次考虑过,作为执法官,我是不是理该说出我的怀疑……但是,毕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活着似乎比他死掉更有价值,因为他是一个极少有的高明医生,还做了很多善举。”
“那——那是流大夫?”榛子低声问;铁匠又眨了眨眼。
“嗯,我想我们应该回屋去了,”昌先生说,“我们还有一些事情要做。”他压低了声音补充道,“我恐怕那不会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我猜阁下的意思是虎口拔牙?”铁匠问,他遗憾地笑了,“我无法想象比这更糟糕的活计了。她确实是一头母虎。”
当他们走向房子时,那位工人低声对榛子说:“我就想问问,小姐,这是否意味着女主人害死了她的丈夫?村里的人总这么说,但是……”
“别说了,本!这事我不想说也不想听,”榛子打了个哆嗦。进屋后,她跑到自己的卧室,把自己锁在了里面。
本被派去拿一捆粗绳子,刚才的兴奋让昌先生和铁匠饥肠辘辘,所以他们开始四处找吃的。
突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请问,先生们,你们在我的储藏室里在找什么?”
寡妇来了。她先是仔细打量了昌先生——也许他有点苍白,眼睛深凹,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活着,也还能动弹。然后她的目光转向平彼得。就在这时,本拿着绳子进来了,昌先生推了推那个执法官,后者清了清嗓子,用法律不带感情地的假声喊道:“棘曼柑!以多礼海国的名义,为了死者、生者和尚未出生的人,可以各自安息在他们的坟墓、床榻和子宫里,我以谋杀你已故丈夫棘百提的罪名逮捕你。”
她顿时脸色惨白,在一片死寂中瞪了他数秒。然后她轻蔑地笑了笑。“这是你的什么新玩笑吗,平彼得?你知道得很清楚,我以前为此被指控过,法官判我无罪释放,还特别向我致意,那就相当于对我道歉了。我想天鹅座的执法业务一定非常清淡,你都想不出更好的事干,只好来吓唬一个好好待在她自己家里的可怜女人,虽然这些恶毒的谣言在近四十年前就被一次性地驳倒了。我已故的丈夫是在床上平静地死去的,我只希望你走到尽头时也能这么平静。平彼得,如果你不知道一个人不能因同一罪行被审判两次的话,你一定对法律知之甚少。”
2
昌先生上前一步。“你以前受审,”他安静地说,“是被指控用杞柳汁毒死了你的丈夫。而这一次,会是被指控用仁慈的死果毒害他。今天晚上,死者发言了。”
她发出了一声狂野的尖叫。这叫声传到楼上榛子的房间,使她跳到床上,用毯子盖住耳朵,好像外面正雷雨大作。
作为一位典型的乡民,看到这痛苦而尴尬的一幕时,本的反应是笑得合不拢嘴。昌先生向他招手示意后,他就拿着这圈绳子走向他的女主人。但要捆住她,他需要铁匠和昌先生两人的帮助,因为她就像一只名副其实的猫科动物,奋力挣扎,又抓又咬。

她的手臂被紧紧地绑住后,昌先生说:“现在,我会把死者的话读给你听。”
此时她被自己的挣扎弄得筋疲力尽,唯一的回答就是一个侮慢不逊的眼神。他拿出农夫的字条,从头至尾念给她听。
“喏,”他好奇地看着她,“我要不要告诉你是谁给了我关键的线索?没有它,我永远不会找到这封信的。他是一位老头,我想你认识他,名叫门图。”
她脸色惨白如死,低声惊恐地叫道:“我早就猜到他是谁了,怕他会给我招来灭顶之灾。”恐惧使她的声音变得尖利,她的眼神死死地钉在某处,仿佛看到了什么狞恶可怖的景象,“沉默者!”她尖叫起来。“哑巴说话了!被绑的出击了!我供给喂养老门图,像待家鸟一样爱护他。但死者懂什么仁慈,懂什么善心?”
“如果老门图就是你认为的那位,我看不出他有什么可感激的,”昌先生不冷不热地说。“好吧,他报复了你——还有你的同伙。”
“我的同伙?”
“是的,流依牧。”
“哦,姓流的!”她轻蔑地笑了笑。“下令杀死农夫棘百提的远比流依牧伟大。”
“真的吗?”
“确实。他不介意善恶,施令如播种谷粒。”
“你指的是谁?”
她又轻蔑地笑了。“我不会对你说出他的名字的。但你尽可放心,法庭传唤不了他。”
她探究地看了他一眼,突然问:“你是谁?”
“我的名字是昌纳升。”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胜利地说。“我不确定,但我觉得这么猜会很保险。你这一生似乎向来走运。”
“我想你是在暗指你对我的一片好心——为了我过得舒服,把那个漂亮而致命的盒子放在我的房间里给我取暖,是吗?”
“是的,当然如此,”她全不知耻地回答。
3
她的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恶意。她邪恶地微笑道:“你看,你是在晚餐时无意暴露了自己的。”
“是吗?怎么暴露的,我可以问一下吗?”
起初她并没有回答,而是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就像猫看着老鼠一样。然后她慢慢地说,“是你编的那些关于男孩们在月草的谎言。你的儿子不在月草镇——从没去过那里,也永远不会去那里。”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嘶哑地叫道。
“意思?”她的笑声尖锐而得意。“我的意思是——在十月三十一日晚上,当沉默者过境时,他听到了奥布里公爵的召唤,跟着它穿过了山丘。”
“女人……什么……什么……说话……或者……”昌先生太阳穴的血管一跳一跳的,有人似乎在他大脑中点燃了一把火。
她笑得更厉害了。“你再也见不到你儿子了!”她讥嘲道。“年少的昌拉努已经去了有去无回的地方。”
他一刻都不曾怀疑她的话的真假。在他脑海里闪现出他在失去意识之前在天花板的图案里看到的画面——拉努在麝香石竹花田中哭泣。
一种由无能为力的柔情织成的恐惧席卷了他。在意识的表层,他料想是潜伏多年的终于向他扑击而来。与苦痛相伴,而毫不缓解前者的,是一种解脱感——当人们说:“好吧,它总算来了”的时候,张力的松弛。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寡妇,声音有些浑浊:“有去无回之地……但我也可以去那里。”
“跟着他穿过山丘?”她蔑视地说。“不,你没那个种。”
他向平彼得招了招手,两人一起走到屋前。公鸡在打鸣了,可以感到黎明将至。
“我需要我的马,”他呆滞地说。“你能帮我找到榛子小姐吗?”
他正说着,她加入了他们——脸色苍白,眼神慌乱。
“我从我屋里听到你们出来了,”她说。“事情——结束了吗?”
昌先生点点头。然后,他把刚从寡妇那里得知的消息低声告诉了她,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她的脸色更苍白了一分,眼里蓄满了泪水。
他随后转向平彼得说:“你要即刻发出对流依牧的逮捕令,并将其送到路德,交给新任市长维波多先生。而你,榛子小姐,你最好马上离开这个地方——你会是审判中的原告。去找你的姨妈,椒春藤太太吧,她在蛾绿村开杂货店。请记住,你对我在此事中参与的部分千万要保密——这至关重要。我目前在路德很不受欢迎。那现在,劳烦你叫人给我的马备鞍,把它带来。
他的声音里如此不带色彩,如此死气沉沉,以至于榛子和铁匠一时站在那里,陷入敬畏而同情的沉默中。随后,榛子慢慢走去帮他叫马。
“您……您对寡妇说的不是真的吧,先生,关于……去……去那边?”平彼得敬畏地问道。
猛然间,昌先生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他激烈地喊道:“是的,去那边,比那边更加远,如果需要的话……直到我找到我的儿子。”
没过多久,他的马被套上马鞍,带到了门口。
“再见,我的孩子,”他握住榛子的手对她说,然后他又笑着补充道,“你昨晚把我从银河上拖了回来……现在我要走地上的那条路了。”
她和彼得站着原地,目送他沿着山谷向争议岭骑去,直到一人一马变成了远处的一个小点。
“好吧,”平彼得说,“我敢打赌这是多礼海历史上的第一次——有人爱他的孩子那么多,以至于愿意跟着他到那边去。”

雾中路德 (23)

第二十三章 北方火炉和死人的故事
1
那天晚上,榛子无法入睡。或许是因为她那天下午注意到了什么,让她隐约不安。现在的晚上已经挺冷了,晚饭前,她上楼去给昌先生的房间里生火。她发现寡妇和一个女仆已经在那里了,而令她惊讶的是,她们从阁楼上搬来了一台多年未用的旧木炭炉。多礼海人绝大多数生明火,炉子几乎是闻所未闻的。这个炉子是寡妇结婚时带到农场的,因为她母亲那系来自遥远的北方。
见榛子一脸惊讶,她漫不经心地说:“今天的柴火有点潮,我想这会让我们的客人更舒服。”
可榛子知道柴火一点也不潮;那怎么可能嘛,已经好几天没下雨了。这点小事就足以让她感到不安,表明她本能地不信任她祖父的遗孀。
也许榛子最强烈的本能是她的好客——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家是她的,客人既然住在她的屋檐下,她就要确保他的安康,无论是在身体上还是精神上。对她来说,这种需要比她自己好不好都更要紧。
同一时间,昌先生对他房间里那个古里古怪的发热物件略感困惑。他已经上了床,但没有立即熄灭蜡烛,因为他想再想点事。作为习常遐想的人,当他想走有条理地思考这条更加严峻的路,他喜欢眼前有实物为眼睛提供聚焦点。打比方来讲,那是一个可见的目标,以免他的脚步迷失在他更钟爱的那条阴影憧憧的小径上。
今晚,他的目光固定在精致的浮雕天花板上——拉努睡在这间屋子时也经常盯着它看。它的背景是浓烈的酒红色,绘以蔚蓝色的缠绕蔓藤花纹,加以暗金色的旋钮浮雕,天花板的四角则簇聚着石膏雕成的一串串葡萄和殷红的浆果。尽管时间使它们褪了色,并偷走了不少浆果,它们依然美观而逼真。
但是,尽管有光亮,有焦点,而且他很想认真地思考一番,昌先生发现他的思绪还是往那些顶顶诡奇的路径飘荡而去。此外,他昏昏欲睡,四肢感到异常沉重。天花板上的色彩变得模糊不清,那些古老的旋钮脱离了背景,像太阳、月亮和星星一样在空中闪耀——或者像是苹果——西方的金苹果?现在,酒红色的背景变成了一片红色的田野——一片红色的花田,门图从那里挤眉弄眼,拉努在其中哭泣。但那条笔直的大路,这几个月来一直是他未知、深埋的目的的投影——那条路即使在这片混乱的景观中依然闪烁着白光……然而,它看起来与往常不同……啊,当然它就是银河!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与此同时,榛子越发坐立不安,虽然她骂自己是在犯傻,仍然越发忧心忡忡。最后,她再也受不了了。“我想,我就轻轻走到这位先生的门前,看能不能听到他打呼噜,”她对自己说。榛子认为,睡着了就必定打鼾是一种男性特质。
但是,尽管她的耳朵在钥匙孔上贴了整整两分钟,昌先生的房间里毫无动静。然后她轻轻地打开了门。一根点燃的蜡烛即将熄灭,她的客人躺在床上,看上去俨然已是一具死尸,而房间里的空气令人窒息。榛子吓得都要吐了,但她飞快地把平开窗打开到最大,把壶里的一半水倒进炉子里灭火,剩下的一半倒在昌先生身上。他睁开眼睛哼了一声,又咕哝了些听不清的话,让她感到简直难以言表的宽慰。
“哦,先生,你还没死!”榛子几乎喜极而泣。“我这就去给你拿杯甜酒,再拿些鹿角水。”
她带着这两样补剂回来的时候,发现昌先生坐在床上,虽然看起来还有点迷糊,但面色正在慢慢变得红润。一杯甜酒下肚,他就几乎恢复到正常状态了。
见他真的复原了,榛子被迟来的惊骇抽走了力气。她瘫倒在地上,凄凄哀哀地哭了起来。
2
“好了,我的孩子!”昌先生和蔼地说,“没什么好哭的。我现在感觉很好呢,不输这辈子的任何一刻……但是,灵魂收割者在上啊,我想象不出我刚才是怎么了。从我出生起,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曾经昏倒过。”
但榛子不接受他的安慰:“这种事居然发生在这里,在我的房子里,”她抽泣着说。“我们一直信守好客之道……而且都不年轻了……哦,我的天啊,我的天啊!”
“你在怪罪自己什么呢,我的孩子?”昌先生问道。“如果我可能因为最近的劳心劳力而昏倒了,那可绝不能怪你待客不周。不,不是你是坏主人,而是我是坏客人,给你带来了这么多麻烦。”
但榛子只是哭得更凶了。“我本来就不喜欢她把那个火炉送进来——当时就不!这是一件邪乎的东西!居然在我的屋檐下发生了这种事!这一切,包括这屋檐都是我的,……她绝不会在它下面再过哪怕一夜!”她一跃而起,紧握着拳头,目光如炽。
昌先生的兴趣被引起来了。“你说的她是指你祖父的遗孀吗?”他小声问道。
“是的!”榛子愤愤然地喊道。“哦!她总是在玩一些鬼把戏……而且她的所有做法都和老老实实的农家做法不同——我们的门上没有茴香,我们粮仓里有邪秽的饲料……而她的心思都是些邪魔歪道。我瞧见晚餐时她看着你微笑的样子了。”
“你确实是在指控这个女人企图谋害我吗?”他缓缓地问。
但是榛子在这个直白的问题面前畏缩了,她唯一的答案就是又哭了起来。昌先生让她不受干扰地哭了几分钟,然后温和地说,“我想你今晚已经哭够了,我的孩子。 你对我的照拂尽善尽美,但很显然你祖父的遗孀不太欢迎我,所以我不能再为难她了。但在我离开这里之前,我有件事要做,而且我需要你的帮助。”
随后他告诉了她他是谁,说他想找到对他某个敌人不利的证据,是追踪着一条缺失的线索到这儿的。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我想我应该告诉你,我的孩子,”他接着说,“如果我能证明我想的,你的祖母也可能被牵涉进去。你知道她曾因涉嫌谋杀你祖父而受审吗?”
“是的,”她支吾地说。“我听说有一场审判。但我以为她被判定是无辜的了。”
“是的。但误判这种事也是可能的。我相信你的祖父是被谋杀的,而我的敌人——在有更多证据之前,我不想提及他的名字——参与了这件事。我很有理由怀疑寡妇是他的同谋。在这种情况下,你还愿意帮助我吗?”
榛子的脸先发红,又转成煞白,她的下唇开始颤抖。她不喜欢寡妇,但不得不承认,她从没苛待过她,而且,虽然她不是她的血亲,但她是她记忆中最接近亲人的人了。但从另一方面讲,榛子的传承注定了她是法律这一严酷的教派的信徒。罪犯们绝不能逍遥法外;此外,(这里,榛子信从的是一条更为神圣的法则)亲人蒙冤,有仇必报。
但是,偏偏是她渴望摆脱寡妇控制的强烈愿望,让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非理性的内疚。再说,她很怕她。
假设这条线索落空了,而寡妇发现了他们把她想象成那样的人?要是那样,她该怎么面对她,继续和她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之下?
然而……她确信今晚她图谋害死她们的客人。她怎么敢?她又怎么敢?
榛子握紧拳头,喘气说:“是的,先生,我愿意帮助你。”
“很好!”昌先生轻快地说。“我想听从老门图的建议,在果园的那只石像下面挖,而且就在今晚。不过,请记住,有一半的可能这只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或者它可能与一些埋起来的宝藏有关,或者其他与你祖父的谋杀案无关的事。但万一我们真会找到有价值的证据,我们必须有证人。我觉得我们应该把此地的执法官找来;他是谁?”
“是天鹅座的铁匠,平彼得。”
“你有没有信任的仆人,可以派去接他的?比起寡妇,更亲近你的?”
“我可以信任他们中所有的人,他们都更喜欢我,”她回答道。
“很好。去叫醒一名仆人,让他马上去铁匠那里。告诉他不要把他带到家里,而是直接带他去果园……我们不想打草惊蛇。而且仆人可以留下来帮我们挖——在场的证人越多越好。”
3
榛子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场奇怪而相当可怕的梦。但她仍然轻轻地上阁楼,叫醒了一名未婚的劳工——按旧例,他们睡在主人家的房子里——并吩咐他骑马去天鹅座找铁匠来,是事关法律的要紧事。
榛子算下来他去天鹅座这个来回应该不用一小时。她和昌先生悄悄地出屋去果园里等他们,为每人都备了一把铁锹。
今夜的月亮正值下弦,但仍然足够饱满,光亮充足。她确实是个果园小偷,因为没有果子可偷了,她偷走了所有叶子上的颜色。
“可怜的老月亮!”昌先生轻笑道,他现在精神十足,神采飞扬。“总是在窃取别人的颜色,往她自己苍白的脸上涂,可都是枉费工夫!但来看看你的朋友石像先生吧。他看起来确实什么都知道!”
<对石像而言,月光是非常相宜的>。清辉下,石头的表面闪烁着柔光,化作了银色的肉身,而他那苍老的微笑获得了新的意义。
“对不起,先生,”榛子怯怯地问,“但我忍不住在想,您怀疑的那位是不是……流大夫。”
“是什么让你这么想的?”昌先生锐声问。
“我也不太清楚,”榛子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想想而已。”
不久,那位工人和兼职执法官的铁匠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铁匠是位魁梧、开朗、红头发的村民,约莫五十岁。
“晚上好,”昌先生<直奔主题>,“我是昌纳升,”(他确信他被迫卸任的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到天鹅座)“如果不是事关紧急而且需要严格保密,你可以肯定我不会深更半夜把你从床上叫起来的。我有理由认为这个石像下面可能藏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我希望你能在场作证,保证我们程序合规,”他和煦地笑道:“这是我不是冒牌的证明,”他取下他的印戒,递给铁匠。印戒上刻着他家著名的纹章,其六个山形符号象征他曾任多礼海大总管的六位祖先。
刚开始,铁匠和劳工都被他的身份弄得不知所措,但他把铁锹塞到各人手里,恳请他们赶快挖,别拖延时间。
他们默默地干了一阵子,然后其中一把铁锹碰到了一件硬物。
它是一只带有钥匙的小铁盒。
“快打开!快打开!”昌先生激动地叫道。“让我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一只套索!日月星辰在上啊,快让我看看!”
但他瞥见可怜的榛子惧怕的神情,变得严肃了。
“原谅我,我的孩子,”他温和地说,“我对复仇的渴望让我昏了头,把做人的基本教养和礼貌都忘了。而且,很可能里面只有一把你哪位祖先存下的奥布里公爵克郎币。”
他们打开盒子,发现里面只有一个密封的羊皮纸卷,上面写着:

“致第一个找到我的人。”

“我想,榛子小姐,应该由你打开它。你赞同吗,执法官先生?”昌先生说。于是,榛子用颤抖的手指扯开封印,撕下包装纸,抽出一张字条。
在铁匠的灯笼的帮助下,他们读到的内容如下:

我,棘百提,天鹅座区的农场主兼执法官,向来爱开玩笑爱找乐子,在此埋下我在争议岭这一边的最后一个笑料,希望它不会在潮湿的土里躺太久,以至到了要点破它的时候,点成了一只哑炮。这是我的最后一个笑话,愿所有听到它的人都捧腹大笑,泪流满颊。我,棘百提,被我的第二任妻子曼柑蓄意谋杀,她是水手秃拉夫和一个来自遥远北方的外族女人的女儿。协助其罪行的是她的情人浦克托,一个自称草药医生的外国人。我写这些句子时受到皮肤的各处瘙痒的折磨,并且我的舌头上生出了黑点,由此可知我被投喂了那些认识它的人所称的死果。它被煮成桑葚果冻的样子,由我亲爱的妻子送到我面前,我在全不知情的情况下食用了它。我恳请找到这张字条的人去寻找一个名叫平彼得的小男孩,他是一个嗜酒的修补匠的儿子。这个小男孩因为肚子和钱包都空空如也,一个小时前刚刚带着一篮子同样的死果来,问我要不要买下它们。为了<考验>他,我问他是否以为我的果树都得了枯萎病,以至于我家这么缺果子吃。他说他以为我们棘家想必很喜欢这种果子,因为一周前他才看到和我们住在一起的先生(即浦克托)在采集它们。如果浦克托现已离开本地,那就让执法人员去寻找一名矮胖男子,头发棕褐色,扁平鼻子上有像知更鸟蛋一样的雀斑,两眼一棕一蓝。为了精心打造我最后这个笑话,让它无懈可击,我已经用一只兔子测试了我从小男孩那里买来的浆果的效果,尽管这样做让我十分不忍心。这只兔子是一个小姑娘毕梅洁养的,她是我的车夫的女儿。我这么做是因为她才七岁,身体健康,当有人挖出这个埋起来的笑话<(抱歉而不是宝藏)>时,她很有可能仍在山岭的这一边。如果她还活着,她该不会忘记她的一只兔子是如何开始抓挠自己,它的舌头如何生出蛇皮似的斑点,以及她是如何发现它倒地猝死的。我诚惶诚恐地请求她原谅我,这么残忍地捉弄了一个小女孩,我请我的继承人(如果任何一位还在世的话)给她送一只漂亮的公兔、一条火腿和十个金币。再有,虽然我是一名执法官,可以在我死前逮捕他们,但我不愿即时出手。部分是因为我打了一辈子猎,既然猎人会给野兔和鹿逃脱的机会,他们也会有逃脱的机会;部分原因是我希望在曼柑骑上奥布里公爵的木马时,我已经在银河上走得很远,因为我觉得她被勒死的声音会刺痛我的耳朵;最后,因为我很累了。在这里,我最后一次签下我的名字。
棘百提

雾中路德 (22)

第二十二章 门图是谁
1
到天鹅座的途中,昌先生把马拴在一棵树上,睡眼惺忪地斜倚在另一棵树的树荫下。正午时分,他骑得越往西,天气越暖和,就好像他骑马倒退了几个月。
忽然,他被一阵干涩的笑声惊醒。他转头一看,只见一个长相古怪、眼睛很亮的老头蹲在他身边。
“俺大姑的屁股啊,你是谁?”昌先生烦躁地问。
老头闭上眼睛,咽了几口口水,答道:
“你是谁? 我是谁?
答了我的谜语便分晓。”
接着他不耐烦地跺了跺脚,好像这不是他想说的话。
“这该是什么脑子不正常的乡下人吧,”昌先生暗自想着,合上眼睛,希望老家伙能明白他不想搭理他,自己走开。
但是那个不速之客继续蹲在他身边,不时地搡搡他的手肘。当一个人碰巧又热又累,渴望打个小盹时,这相当烦人。
“你在干吗呢?”昌先生真恼了。
“我给蓝羊挤奶;我收割红花,
我编织属于死寂时间的故事,”
老人答道。
“哦,是吗?好啦,我希望你现在、即刻就走,给你的红毛羊挤奶去……我想睡觉,”他把帽檐拉得更低沉,遮住眼睛,假装打起了呼噜。
但猝不及防地,他吃痛跳了起来。是老头往他肚子不客气地戳了戳,正歪头站着,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
“你不要试那一套,老家伙!”昌先生怒气冲冲地喊道。“你这人太讨厌了,板上钉钉的讨厌。你干吗不能让我一个人呆着?”
老人急切地指着那棵树,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声音。那就好像一只松鼠或一只鸟被赋以重任,需要传递一些它们无法传递的信息。
然后他小心地靠近他,把嘴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有什么树不是树,有什么人不是人,哑口无言却能说出秘密,手无寸铁却能打击报复?”
说罢,他后退几步,似乎想观察一下这些话给人的印象。他站在那里搓着手,洋洋得意地嘎嘎笑。
“我想我最好哄哄他,”昌先生想。于是他好脾气地问:“那,你谜语的答案是什么,嗯?”
但老人似乎已经失去了清晰言语的能力,只知道急切地反复说:“挖……挖……挖。”
“‘挖,挖,挖。’……这就是答案,是吗?好吧,恐怕我不能在这儿待整个下午,和你猜谜语。如果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你不能说得更明白一点吗?”
他蓦地想起了一条古老的迷信,当沉默者回到多礼海时,他们只能用谜语和押韵的对子说话。他探究地看着老人。“你是谁?”他问。
但答案和原来一样。“挖……挖……挖。”
“再试一次。或许再等等,这些话会更容易说出来,”昌先生说。“你想告诉我你的名字。”
老人紧紧地闭上眼睛,长吸一口气,显然是做出了巨大的努力,才非常缓慢地把这些话说出来:“敞开——你的——大门。挖……挖。门图是我的名字。” (注:原文Portunus是罗马门神的名字。)
“嗯,你终于说出来了。所以你的名字是门图,是吗?”
但老人不耐烦地跺了跺脚。“手!手!”他叫道。
“你是想跟我握手吗,老伙计?”昌先生问道。
可老人却恼怒地摇了摇头。“农场、帮手,”他终于又蹦出几个词。“挖……挖。”
他又陷入了顺口溜:
2
“挖又钻,钻又挖,
农夫的马车上挽母马。”
昌先生终于放弃了从他话里寻找任何意义,解开了拴马的绳子。可当他正要翻身上马,老人抓住马镫,仰头哀求地看着他,重复道:“挖……挖……挖。”昌先生不得不颇为粗鲁地甩掉他。当他骑远了,再看不到老头之后,他仍能听到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挖……挖。”
“我真想知道那个老家伙想告诉我什么,”昌先生自言自语道。
次日早上,他到达了天鹅座。
在这里,秋天这场戏剧演出堪堪达到华丽的高潮,在远处山丘的布景前,在松树深绿色的歌队恒定的伴唱下,艳黄和鲜红的落叶树燃烧着它们无声而静态的表演。
“西方的金苹果啊!”昌先生咕哝道,“我不知道那些该死的山原来这么近。我很高兴拉努安全离开了。”
他打听到了去棘家农场的路后,就离开大路转入山谷。这里正秋色可餐。酿酒季结束了,葡萄藤现在变成了金色和红色。野樱桃一些狭长的叶子保留了原先的翠绿,而同枝的另一些叶子变成了水红;桑葚树则在明黄和苔绿之间交替。山梣变成了一支炽灼的玫瑰(甚至比它殷红色的浆果更可爱),旁边常常长着一棵橄榄,好像预备着用自己温柔的灰色充满爱意地熄灭它的火焰。桦树闪烁着、颤动着,仿佛每一根树枝都是一支金色的占卜杖,为幽密处的流水颤栗不息;小路上铺满了橄榄果,看起来像黑色的长条形的粪便。你也遇到过这种神秘的秋日吧,尽管太阳在云层背后,但依然非常明亮;当人们看着这些莹然生辉的树木时,几乎可以想象它们是在山谷中流淌的光亮的来源。
不时有一只小小的黄蝴蝶飞过,就像白桦树上飘下的一片黄色细叶;有几棵候橡树的树干上黑汁纵流,仿佛因受酷刑而流血,可偶尔一颗橡子会从树上掉下,发出一声轻响——就像是为了提醒你,它自有它自己安谧的植物生活,对人类过激的幻想为它构想的苦楚一无所知。
昌先生离开村子后,路上再没有旁人,虽然他时不时看到远处有劳工跟着犁在葡萄园里走动,他们工作罩衣的那点蓝色将一幅风景变成了一个故事;还有淡蓝的烟雾袅袅,标明人类的居处;偶尔有一只公鸡在哪根红藤前来回昂头阔步,就像一个推销员站在他的商品前,炫耀一顶与葡萄叶材质相同、但色泽更鲜艳的冠冕,以此招揽顾客。远处有成捆成捆的灯心草在等被晾干,它们闪烁着微弱的、白中带粉灰的光芒,一如远方开花的果树。
就好像它自己的领域里的那些还不够眼睛享用似的,山谷的声音也是如画的——远处铃铛的叮当声让我们的眼前浮现出成群的山羊;不祥而忧郁的咆哮声告诉我们有位车夫正在哪里驱策他的牛;遥远的狗叫声描绘出了家宅大院和阳光明媚的门廊。
昌先生悠然自得地驾马慢跑,思绪转向了农夫棘百提,他想必曾多次在这条小路上悠然经过,就像他现在这样,看到的和听到的也和他一模一样。
是的,棘百提曾经是一位活生生的人,就像他自己一样。数以百万计的其他人也是如此,虽然他从未听说过他们的名字。终有一天,他自己也将成为一名囚徒,囚禁在别人记忆搭建的围墙之间。再以后,他会连那也不是了,而仅仅是刻在石头上的寥寥数语。这些词句会是什么呢?
蓦然间,他是多么渴望能够再次将拉努抱在怀里啊。如果能够设想他正在农场等着迎接他,那该多好啊!
但他一定快到旅程的终点了,因为在远处他可以看到一位女性的身影,正慢悠悠地在石槽一侧搓洗衣服。
“不知道那是不是那个寡妇,”昌先生想。他微微感到脊背發涼。
但他走近时才发现洗衣妇是一位相当年轻的女子。
他猜她一定是孙女榛子;他猜得没错。
他策马上前,问这里是不是棘寡妇家的农场。
3
“是的,先生,”她简短地回答,带着她特有的那种半是害怕半是敌意的神情。
“啊,那么我没有被误导。但尽管他们告诉我这儿有一座兴旺的农场和一群漂亮的奶牛,但那些蠢人忘了提到农场主竟是一朵闺阁玫瑰,”他乐呵呵地眨了眨眼。
这可不是昌先生素常对年轻女士的态度,事实上,他平时绝不会开这么轻浮的玩笑。但他已经想好了要在农场时扮演一个角色,从现在起已经入戏了。
事实证明,这句开场的恭维话意外地走运。榛子痛恨别人不认她为农场的合法主人,昌先生打招呼时称她为农场主,使她脸上的冰霜化成了笑靥。
“如果你是来参观农场的,我相信我们会很乐意向你展示这一切,”她和颜悦色地说。
“叨扰了,叨扰了。我是在雾中路德卖奶酪的。如今做生意想不亏本,躲在柜台后面睡大觉可不行。竞争,小姐,竞争让我这样的老家伙睡不安稳。唉,我记得当年整个路德的奶酪贩子都不超过六个;现在光我的那条街上就有这么多。所以我想我该亲自来看看,看看哪里能买到最好的奶制品。什么都比不上亲身感受。”
从这里,虽然全无必要,他开始详细地描述他在视察途中访问过的所有别处的农场。但他说,他最喜欢的奶酪出自他的一位老友——这里他提到了月草镇附近的那位农夫的名字,就是拉努和卢克现在应该住的那家。
榛子急切地抬起头来,声音有些不稳地问他是否在那儿见过两个小伙子——一大一小,小的是总管的儿子。
“你是说昌拉努小少爷和海卢克吗?啊,那是自然!是他们让我来这里的……我非常感激他们,因为我在这儿发现了一些非常值得一看的东西。”
榛子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宽慰。
“哦……哦!我很高兴你看到了他们,”她结结巴巴地说。
“啊哈!卢克老弟显然充分利用了他在这里的时间——<这个走运的家伙>!”昌先生想;然后他开始复述许多想象中的卢克在他新住处说的和做的。
榛子很快就和这位快活、爱开玩笑的老奶酪贩相处得很自在了。相比年轻的,她总是更喜欢年长的男人。就像有些生来就容易与人交心,但环境使他们多疑的人那样,当其觉得找到了一位可信的人,她很快就毫无保留地和昌先生聊了起来。昌先生当然侧耳聆听她每一字,渴望能够体验一回她的生活。
“可是,小姐,你好像老是在干活,都没有娱乐!”他终于说。“你们这儿难道没有嬉耍游乐的机会吗?”
“老门图在的时候,有时我们晚上有舞会。”她答道。
“门图?”他锐声问,“他是谁?”
可这个问题让她又冷了下来。“一个会拉小提琴的老织工,”她局促而生硬地回答。
“是有点疯癫的吗?”
她唯一的回答是狐疑地看着他,问:“你认识门图吗,先生?”
“嗯,我相信我遇到过他——大约是在这里和路德的中途。老家伙似乎有什么要紧的念头,但说不出来——我认识很多比他更会说话的鹦鹉。”
“哦,我也经常这么想!我的意思是,他有什么念头,”榛子又忍不住袒露心声。“就好像他在拼命想告诉我们什么事。他经常跟着我,好像想让我为他做点什么。我有时觉得我该帮帮他,而不是那么凶地对他——但他就是让我起鸡皮疙瘩,我忍不住。”
“他让你起鸡皮疙瘩?”
“他真的会!”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就看他把青涩的果子往嘴里猛塞的样子!那样子不像是人——而是像昆虫或鸟儿。他还像猫一样,总是撵着不待见他的人跑。哦,他真讨厌!而且他也很恶毒,很会捣蛋。但也许这并不奇怪,如果……”她突然打断了自己。
昌先生敏锐地看了她一眼。“如果什么?”
“哦,没什么——只是乡下人的蠢话。”榛子闪烁其辞地说。
“比如说,他是——呃,你所谓的沉默者之一?”
4
“你怎么知道的?”榛子疑心地看着他。
“哦,我猜到的。你看,自从到西部后,我已经听到了很多类似的闲话。嗯,老头子看来肯定有话要告诉我,但我只能说他说太含糊了。他不停地、一遍又一遍重复,‘挖,挖。’”
“哦,这是他一直最爱说的。”榛子说。“周围的老妇人说他想告诉人家他的名字。你看,他们认为……认为他是一个死而重返的人,生前是名劳工,名叫苛瓦格。”
“苛瓦格?”昌先生锐声叫道。
榛子惊讶地看着他。“你认识他吗,先生?”她问。
“不,不;不算是。但我似乎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尽管我敢说在此地这个名字很常见。那么,他们都怎么说这位苛瓦格?”
榛子看起来有点不安。“他们说的不多,先生——至少在我面前。有时我想他身上一定有什么秘密。但我知道他是一个快乐、善良的人,走在哪里都很受欢迎,而且是一位难得的提琴手。但他的结局很悲惨,虽然我从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说,”说到这儿,她神秘地压低了声音,“谁一旦加入了沉默者的行列,他就会变得又恶毒又爱捣蛋,不管他在世时如何和善。如果他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就像他们说的那样,我想那会让他恶意更深。我常认为他有话想告诉我们,有时我怀疑这是否与我们果园里的老方石柱有关……他很喜欢围着它跳舞。”
“真的吗?这个石柱在哪里?我想看看这片地方的所有景点,你知道的,既然出了远门,错过什么可就亏了!”昌先生又扮起了那个开朗的奶酪贩子的角色。在刚才的兴奋中,这个角色被他不知不觉地蜕掉了。
果园离洗衣槽尚有一段距离。他们往那里走时,榛子紧张地说:“也许您没有听说过,先生,但我和奶奶住在这里;至少,她不是我真正的奶奶,尽管我这么称呼她。 而且……而且……嗯,她似乎很喜欢老门图,也许最好不要告诉她你见过他。”
“好的,我不会向她提起他……至少目前不会。”他对她微笑得有点咬牙切齿。
虽然果园里的果子已经被摘光了,但树叶红红黄黄,桃树旁逸的丫杈呈现出奇妙的红宝石色,为灰色的老石柱提供了足够的背景色彩。此外,它的周围缠绕着殷红和金黄的藤蔓。
“我经常认为它是农场的灵魂,”榛子害羞地说,想看看昌先生是否在欣赏她的石头老友。然而,令她惊讶的是,他一见到它就拍腿大笑。
“日月星辰在上啊!”他喊道,“这就是门图谜语的答案:‘有什么树不是树,有什么人不是人,’”他向榛子重复了门图设法说出的唯一一句连贯的句子。
“哑口无言却能说出秘密,手无寸铁却能打击报复?”她跟着他重复道。“老朋友,你能进击和吐露秘密吗?”她抚摸着苔藓斑驳的灰石,一时想入非非,不觉问出了声。随后她红着脸笑了,好像在为这种幼稚的表现道歉。

榛子有乡下人的热情好客,想来他们的不速之客会在农场待上几天。因此,她叫人把他的马牵到马厩,并指示为他准备好最好的房间。
当他下楼到大厨房进午餐时,寡妇也殷切地欢迎了他。
他们在餐桌前落坐了一阵子后,榛子说:“哦,奶奶,这位先生刚从月草镇附近的农场来,昌家小爷和小海已经到那里了。他说他们俩都气色很好,给我们问安。”
“是的,”昌先生乐呵呵地说,随时愿意添枝加叶一番,“那里的农夫是我的老友,他对他们的现况很满意。路德里传言昌家小爷身体有恙,但我只能说,你们这里一定有灵丹妙药——他的脸圆鼓鼓的,可以比得上月草奶酪了。”
“嗯,我很高兴这位年轻绅士的样子让你欢喜,先生,”寡妇的语调显得很欣慰,但她的眼中闪过的一丝笑意叫人不安。
晚饭后,寡妇和榛子各自有事要做,昌先生在老房子前面来回踱步,忖量寻思。他的思绪一次又一次地回到了那位怪老头门图身上。
5
他真的曾经是苛瓦格,并重返旧地,想把真相公诸于世?这可能吗?
昌先生的一个特点是,优于更加务实的考量,他先关心的是这种情况的更加抽象哲理的可能性。如果门图真的是苛瓦格,那么这些只余残梗的耕田和葡萄园,这一片片金红的秋叶,就会被夺去它们的宁静和安定。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他一直在静默的事物中汲取的精神慰藉只不过是一种保证,保证人类的激情和痛苦没有意义或根源,而且稍纵即逝。有农人在焚烧杂草和垃圾,他可以看见淡蓝的烟霾袅袅地飘过山谷,像幽灵一样在枝叶间萦回缭绕。他本愿意相信和这飘烟一样,人类的激情和痛苦同不属于世界的永恒背景。
是的,它们一直在告诉他的,虽然他直到现在才头一回清晰地听到,是精灵国都是幻觉;真实的只有生和死,仅此而已。然而,它们说的总能安慰到他吗?曾有几次,在静默的事物的陪伴下他亦不寒而栗。
“是啊,是啊,”他梦呓般地自言自语,叹了口气。
但是他对徒劳的猜测已经依随了太久——还有事情要做。不管门图是苛瓦格的鬼魂、还是一个疯癫的织布工,他显然都想把知道的一些东西告诉别人——而且这与果园中的石柱有关。当然,这可能与已故农夫棘百提的谋杀案没关系,但昌先生对那只绣花拖鞋记忆犹新,觉得忽略这样一条可能的线索会是愚不可及的。
他把老人的话全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挖,挖,”……这个词一直反复出现,让他无法解脱。
他陡然灵光一现——为什么不按这个词的本义去理解它呢?如果它不是“瓦格”这个名字的第一个音节,而仅仅是指令人们去挖掘……用铁锹或铲子的那种?那么,很明显他们应该往石柱下面挖。他决定一有机会就这么干。

雾中路德 (21)

第二十一章 老羊倌

一时间,他们吓得动弹不得,然后卢克大惊失色,高叫着让小男孩们呆在原地,冲出去追人。
他一路狂奔,不时怒喊着叫拉努回来,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大。
卢克的耳朵开始鸣叫,他的大脑像是在燃烧,他似乎完全失去了现实感——他不是在地上奔跑,而是在真空、广漠的太空中奔跑。
他说不上来他坚持了多久,因为努力奔跑的人同时把空间和时间抛到了身后。但最终,他力气用尽,气喘吁吁地倒在地上,疲惫不堪。
当他恢复到能够考虑起身再追时,拉努逐渐缩小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
可怜的卢克开始骂人——骂拉努和他自己。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铃铛的叮当声,沿着马道走来一群山羊和一位苍老的牧人——至少从他伛偻的步态来看,因为他的脸被兜帽遮住了。
他走到卢克身边停下,重重地靠在手杖上。他兜帽下垂的兜盖下露出一双非常明亮的眼睛,细细打量他。
“小少爷,看你的样子,你刚才一路拼命跑过来的吧,”他用颤抖的声音说。“你是我今早看到跑在路上的第二个小伙子。”
“第二个?”卢克急切地叫道。“前面那个是不是一个十二岁左右的男孩子,红头发,穿着一件金线纹绣的绿色皮坎肩?”
“嗯,没错是红头发,不过坎肩嘛……”说到这里,他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卢克用尽了所有的耐心才没有抓住他的肩膀,把他下面的话摇晃出来。
“不过坎肩嘛——我的眼神不如以前了……”
“哎,别管那件坎肩了,”卢克喊道。“你有没有停下来和他说话?”
“但是那件坎肩——你抢老人家的话头了,真是的……它可能是绿的,但也有可能是黄的。但我遇到的这位小爷并不是你在找的那位。”
“你怎么知道的?”
“嗨,因为他是总管的儿子——我遇到的那位,”老人自豪地说,仿佛这条事实立即使他比卢克<高/优越了>一等。
“但我追的就是总管的儿子——昌拉努少爷!”卢克急切地叫道。“你多久前见到他的?我必须得赶上他。”
“你赶不上的,就靠你两条腿,”老羊倌安之若素地说。“那位小爷带着他的黄坎肩和他的红头发,现在一定已经差不多到月草了。”
“到月草了?”卢克错愕地瞪着他。
“对,到月草啦,出奶酪的那个地方。你看,是这样的。我是给路德自卫队放羊的,就是总管派来看守边界,阻止你知道的那些东西进来的那些卫兵。你猜是哪位在半小时前顶着绿头发穿着红坎肩跑进了他们的营地?正是你要找的小爷!‘停下来!’值班的自卫兵喊道。‘放我过去。我是昌家少主。’他喊道。‘你要去哪里?’值班的自卫兵问。‘去精灵国。’他说。他们听了都笑开了!小家伙勃然大怒,说他要去精灵国,没有人能够阻止他。当然,这只是让他们笑得更厉害了。但虽然他们不让他去精灵国,那个小滑头……”说到这里,老人迸发出一阵带喘的狂笑,这又随之引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喏,就像我前面说的,”他平复后接着说,“他们不让他往精灵国走,但说他们会骑马带他回他来的地方。‘不,你不能。’他说。‘我爸爸,’他说,‘再也不想让我回那儿了。’然后他拿出一封总管署名的信,里面命令他离开他现在待的棘家农场,直接去月草找农夫胶格林。于是一名自卫兵给马备上鞍,让小爷坐在他身后,两人往月草去了。他们走的是一条通往东北方向的牛道,这条道差不多在天鹅镇和月草镇之间大路的中途和它相接。就是这样的,我的小伙子。”卢克听罢如释重负,将帽子抛向空中庆祝。
“这个小鬼头!”他欣喜道,“我根本没想到他收到了市长大人的信,却死死瞒着我,我这三天里一直巴望着那封信,一直没等到,担心得胃都痛了!他还说他要去那个不能说的地方呢!他真是把我吓惨了。但是谢谢你,老爷爷,太谢谢你了。这点钱让您买酒,为昌拉努少爷的健康干一杯吧。”他开始沿着山谷往回走,心像鸟一样轻盈。
可他身后那微弱的声音是什么?听起来很像那个没皮没脸的阎维丝发出的嗬,嗬,嗬!那家伙很短暂地当过昌大人的马夫,卢克认识他。
他止步环顾四周。除了远处老牧羊人拄着拐杖的身影,四下空无一人。他听到的只可能是远处羊铃的叮当声。
他回到农场时发现那里一片混乱。小男孩们汇报说“拉努少爷向山那头跑了,海少爷去追了”,把榛子吓得魂飞魄散,并证实了她最害怕的事。
“奶奶!”榛子绞着手叫道,“我们必须马上让人给总管送信去!”
“说什么蠢话!”寡妇生气地回道。“你就管好你自己吧,小姐!早在任何音信到达路德之前,小伙子们就会安然无事地回来的。鬼才信是向山那头跑了呢!海卢克活脱脱像个老太太。这只是拉努少爷在找点乐子罢了。他肯定就躲在一棵树后面,等着‘哇!’一声跳出来吓他们。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大惊小怪无中生有的。”孩子们身边围着一群惊惧而兴奋的仆人们,她随后转向他们,吩咐他们干自己的活去,不要让她再听到任何的胡说八道了。
她的话听起来挺有道理,但尽管如此,这并没有说服榛子。她对寡妇的疑心根深蒂固,几乎和她自己的年纪一样大。她的直觉告诉她寡妇对拉努怀有敌意已经有一阵子了。
榛子一直都记着农场的合法所有者是她,而不是寡妇。这一回,她是否应该站起来彰显自己的立场,向本地的执法人员报告此事并给昌先生送信?那就等于正面冲犯寡妇了。
可是众所周知,合法权利总归是弱小的。它们是那两位羸弱单薄的小王子,瑟缩在私生子叔叔——先例和资历——的面前。(注:这里可能指理查德三世对他两位侄子的陷害。)
不,她必须等到自己成年,或者结婚,或者……有任何处境的变化能改变她与寡妇的关系,并摧毁那种寄生出来的阴沉的温顺?打她记事以来,这种驯服一直在腐化她的意志,扭曲她的行为。
榛子握紧拳头,咬紧牙关……她会发声的!——她会的!……现在,马上?何不等他们,呃,到中午,看他们会不会回来?好吧,她会等他们到中午。
但在那之前,一个一脸愧赧的卢克回来了,并承认拉努少爷这次成功地把他们当猴子耍了。
“所以,榛子小姐,如果你能给我一口吃的,再借我一匹马,我会追到月草捉住那个小鬼头。想想他居然就这样溜了,一点都没告诉我他听到他父亲的回音了!我这头天天都盼着昌大人的来信,盼他叫我们马上离开,然后……”
榛子扬起眉毛。“你在等叫你们离开这里的指令吗?那是为什么?”
卢克脸红了,咕哝了几句谁都听不清的话。榛子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如果你曾经请求总管接走拉努少爷,我恐怕你是明智的。”
他犀利地看了她一眼。“是的……我担心这不是拉努少爷该待的地方。但如果你能原谅我的放肆,小姐,我想给你一个警告——你千万要提防着流依牧,而且你万万不能让你奶奶带你去钓鱼!”
“谢谢你,海先生,但我能照顾好自己,”榛子傲慢地说。她的眼神又变得焦虑起来。“我希望——哦!我希望您能发现拉努少爷好端端的在月草!这一切都……呃,都那么奇怪。你觉得那个老羊倌是谁?精灵界地附近时常有古怪的人出没。如果一切都好,你会告诉我的……是吗?”
卢克答应了。榛子的话打退了他的振奋,带回了他所有的焦虑。尽管有一匹好马,到月草的十五英里路似乎漫长得没有尽头。
唉!拉努并不在胶格林的农场里;但是,让卢克费解的是,原来胶先生一直在等他来,因为几天前他收到了昌先生的一封信,信里的口气显然是以为他的儿子已经在月草了。因此,卢克无法可想,只能在次日怀着沉重的心情出发回路德。如前所见,昌先生走了几个小时后,他到了那里。

雾中路德 (20)

第二十章 看牛
1
在他写的两封信之间——一封给海婆,一封给昌先生——卢克判定自己的怀疑是没有根据的,因为在农场的日子有一种慰藉人心的忙碌,就像夏天昆虫的嗡嗡低吟,而拉努眼见着越晒越黑,并日益快乐起来。
然而到了秋天,拉努开始萎靡不振。最后,正如给昌先生的信中报告的那样,卢克无意中听到了一场奇怪的谈话,使他再次感到农场的可憎。他形影不离地守在拉努身边,数着时辰等待昌先生叫他们返回路德的指令。
也许你还记得,到农场的头晚拉努想加入那些帮寡妇看牛的孩子们,但这显然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因为他再没有表达这个意愿。
到了六月底——其实那天正是仲夏日——寡妇问他是否愿意在那晚加入牧童的行列。但那天傍晚起大雨持续不停,这个计划就落空了。
直到十月底,也就是昌先生离开雾中路德的三四天前,寡妇才再次提起这事。西部的这个秋天非常温和,夜晚凉爽而不阴冷。那天晚上,当小男孩们敲门要面包和奶酪时,寡妇开始用一种诚挚而乐呵的口气取笑拉努,说他完全是个城里人,从来都没在露天过过夜。
“今晚你干嘛不和牧童们一起去?你刚来的时候就想这么做,医生说这对你没有坏处。”
那天晚上,卢克感到特别沮丧。昌先生还是没有回信,尽管距离他寄出的信已经一个多星期了。他感到孤立无助,肩上的责任已经太重了,当然他不会让拉努冒重伤风的风险而增加这个负担。而且,寡妇提出的任何建议都让他疑心。
“拉努少爷,”他激动地喊道,“我不能让你去。先不说别的,夜里潮气太重,昌大人和我的老姨不会喜欢这个主意的。不,拉努少爷,我的好小伙,你还是和平时一样上床睡吧。”
说话间,他和榛子眼神相接,她向他难以察觉地点点头,表示赞同。
但是寡妇鄙薄地大笑起来,拉努尖细的笑声也随后加入:“说什么会太潮!这四个星期来我们连一滴雨都没见到过!别让他们这么娇惯你,拉努少爷。小海太婆婆妈妈的了,他和我的榛子一样糟糕。我一直说,她天生就像个老婆婆,小心将来妈妈没做过就做婆婆了!”
榛子没有说什么,但她恳求地盯着卢克看。
但我恐怕拉努是一个被宠坏的小男孩,另外,他还尤其喜欢给卢克找不痛快。于是他跳上跳下,大叫道:‘小海婆婆!小海婆婆!我就是要去,看你怎么办!”
“说得对,小少爷!”寡妇笑道,“你会在我之前成为一位男子汉的。”
而那三个小牧童一直羞涩而好笑地看着这一幕,乐得合不拢嘴。
“那就随你吧,”卢克闷闷不乐地说,“但我也会去。而且,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尽可能穿得暖暖的。”
于是他们上楼穿上靴子,裹上围巾。
他们下来后,榛子抿着嘴唇微微皱眉,把他们那份干酪、面包和蜂蜜给了他们。她再偷偷地朝寡妇的方向瞥了一眼,见她正背对她和小牧童们说话,就把两枝茴香塞进了卢克的纽扣眼。“试试让拉努少爷也戴上一支,”她低声说。
这并不令人宽心。但是,他只是一名未满十八岁的园丁的副手,怎么管得住他主人家被宠坏的儿子呢——尤其是当一个意志强硬的老妇人把她的砝码押在天平的另一头?
“好了,好了,”寡妇催他们,“你们早该走了。眼看你们要走整整三英里路呢。”
“是啊,是啊,我们走吧!”拉努兴奋地叫道;卢克觉得再抗议也是徒劳,于是这支小队潜入了月夜。
外面的世界看起来非常美丽。黑暗度的一端是松树,仿佛浓密的黑影;另一端是农屋,就像白闪闪的人脸面具。在这两端之间是所有不同深浅的灰色——斑河上的萤萤微光比灰色更白些;各种树的树冠有疏有密,人们几乎能够以此辨认出它们的不同——是梧桐树、侯橡树、还是橄榄树。
2
他们沿着斑河默默地跋涉——卢克焦虑气苦得无话可说,拉努沉浸在自己的白日梦里,牧童们太害羞了。山谷里只有崎岖不平的牛道,白天就不好走,晚上加倍如此,还没走到一半,拉努就慢慢落到了队伍末尾。
“你想歇一歇就回去吗?”卢克急切地问。
但拉努轻蔑地摇了摇头,加快了步伐。
到达目的地之前,他没有允许自己再次落后。这里堪称小绿洲,是一片肥沃的草场,虽然距离山丘还有一两英里,但已处高地。
一到这里——可说到了他们自己的王国里——牧童们变得自在活泼了。他们一边和拉努谈笑,一边着手修复小屋在过去十二个多小时里受到的摧残。然后他们要捡柴、要生火,而拉努以一种愉快的、虽然颇为亢奋的热情投入到这些任务中。
他们终于安定下来,开始漫长的守望——围坐在火堆旁,纯粹出于对冒险的热爱而欢笑,就像优秀的远征军那样。黑暗的八个小时正向他们迈进,这些时辰可从日与夜丰富的军火库里任意挑选,谁能说得清它们装备了什么样的稀奇古怪的武器?
牛群在他们周围蜷缩成柔软的阴影,恬静地咀嚼着,睁着大眼做它们的梦。火光制造出的狭窄色区就像地球这个行星一样——在浓重得无法穿透的阴影构成的宇宙中,一点点离奇的光亮。
突然间卢克注意到,和他一样,三名牧童人人都戴了一枝茴香。
“哎?为什么你们这些小家伙都戴着茴香?”他脱口发问。
他们惊讶地看着他。
“但你自己也戴了,海少爷,”老大托比说。
“我知道”——他忍不住故作无意地补了一句——“这是一位年轻女士的礼物。可你们待在这里的时候总要戴茴香吗?”
“一年中的今晚总是要戴的,”孩子们说。见卢克一脸不解,托比惊怪道:“十月的最后一夜,你们在路德不戴上茴香吗?”
“不,我们不戴,”卢克有点生气地回答,“我倒想知道我们干吗要戴?”
“啊?!”托比震惊地喊道,“因为今晚沉默者——你知道,死者——会回到多礼海。”
拉努迅速抬起了头。但卢克大大皱眉;他烦透了西乡的迷信,此外他感到惧怕。他从纽扣孔里取出榛子给他的另一枝茴香,递向拉努说:“来,拉努少爷!把它插在你的帽带上或其他什么地方吧。”
但拉努摇摇头。“我不要茴香,谢谢你,卢克,”他说,“我不怕。”
孩子们一半震惊一半钦佩地看着他,卢克郁闷地叹了口气。
“不怕……沉默者?”托比问。
“不,”拉努简短地答道。然后他补充说,“至少今晚不会。”
“我敢打赌,不管别人如何,棘寡妇的身上不会有半片茴香。”卢克尖冷地笑道。
孩子们交换了古怪的小眼神,窃笑起来。这引起了卢克的好奇:“好了,你们该坦白了,小家伙们!为什么棘寡妇不戴茴香?”
但他们唯一的回答是互相推搡,然后捂嘴偷笑。
这激发了卢克的斗志。“你们这些小矮子都给我听着,”他喊道,“你们别忘了你们身边带着首席总管的儿子呢,如果你们知道关于寡妇的任何事情,嗯,任何有点可疑的事,你们都有责任让我知道。如果你们不这样做,有一天你们可能会发现自己被送进了监狱。所以快快交代出来!”他尽自己友善的瓷蓝色眼睛所允许,勉力凶狠地瞪着他们。
他们看起来开始害怕了。“但是寡妇不知道我们看到了什么……如果她发现我们、我们对外人说了她的秘密,天哪,她该怎么收拾我们啊!”托比叫道,这个念头让他吓得瞪圆了眼睛。
“不,你们不会受到惩罚的,我向你们保证,”卢克说,“如果你们说的真的有价值,总管会非常感激的,你们每个人都可能会发现自己口袋里会有好多好多钱,比你们三个人的父亲一生中得到的钱加起来还要多。而且,不管怎么样,如果你们能告诉我你们所知道的,你们可以猜硬币正反,赌谁能成为这把小刀的新主人。比这更好的刀全卢德都找不到呢。”他在他们的眼前挥舞他最珍贵的财富,一把华丽的六刃刀。昌先生一直很喜欢卢克,这刀是他在某个尤尔节送给他的。男孩们被这件妙不可言的餐具迷得眼花缭乱,暴露出了各自的贪心。他们用只比耳语响一点点的声音讲述了他们的故事,一边讲一边还经常惊恐地转头看背后,仿佛寡妇可能潜伏在暗处偷听他们。
3
最近他们的牛群里新添了一头叫矢车菊的母牛,因为它的皮毛是特异的蓝色的。一天晚上,正在黎明前,矢车菊突然变得焦躁不安,开始哞叫起来,是蓝牛特有的像鸽子一样咕咕的叫声。它站起来,小跑着消失在黑暗中。矢车菊是一头很值钱的母牛,寡妇特别交代了他们要好好看着它,所以托比让另外两个留下照顾其余的牛,自己一路追去。此时的黑夜已逐渐变得稀薄,尽管它已经跑出去好一段,但依靠它脖子上的铃声,他知道它往什么方向去了。终于,他看见它站在斑河边,鼻子蹭在水里。走近后,他发现它咬住了水面下的什么东西,正高度兴奋地撕扯着它。就在那时,寡妇和流依牧大夫刚巧驾车来到这里。他们似乎对托比的出现很恼火,但他们帮他把矢车菊从水里领了出来。它的嘴里挂着一些稻草,上面被果汁染上了他从未见过的颜色。寡妇让他回到他的同伴那里,还说等到早上,她自己会将矢车菊带回牛群。而且,为了解释她突然在这里冒出来的原因,她说她和流医生一起来,是想试试捉一种非常罕见的鱼,这种鱼只在日出前一个小时才浮出水面。“可你知道吗,”托比接着说,“我爸爸钓鱼特别厉害,经常带我出去钓,但他从没跟我讲过斑河里有这种只能在日出之前钓到的鱼,所以我就想看它那么一眼。因此,我没有立即回到原地,而是躲到了几棵树后面,真的我躲了。他们真的从马车里拿出了几张网,但他们从河里拉上来的不是鱼……不,不是。”他突然发窘,和他的两个小朋友又窃笑起来。
“说吧,说吧!”卢克不耐烦地叫道。“他们的网里到底有什么?你要知道,半个故事可换不了这把刀。”
“道连,你来说。”托比害羞地说,推了推第二大的男孩。但道连也只会咯咯直笑,埋下了头。
“我敢说!”最小的彼得英勇地喊道。“是灵果——那些真的就是!”
卢克一跃而起。“大乖乖布丽奇啊!”他惊恐地叫道。拉努嘻笑起来。“你竟然没有立刻猜到是什么吗,卢克?”他问。
“是的,”彼得又说,被他的话所产生的效果鼓舞了,“这是装满灵果的柳条筐,我知道,因为矢车菊撕开了其中一个的顶盖。”
“是的,”托比打断了他的话,开始认为小彼得抢够了他的风头,“它撕掉了一个篮盖,我从没见过那样的水果,好像五颜六色的星星从天上落下来,掉进草丛中,照亮了整个山谷,那个矢车菊吃得都停不下来……它更像是花丛中采蜜的蜜蜂,而不是一头平常的奶牛。而寡妇和医生,虽然他们当然挺来火的,但看到它那个样子他们还是忍不住笑了。而第二天早上它产的奶——哦,天哪!那些奶尝起来有玫瑰和牧人百里香的味道,但矢车菊再也没有回牛群,因为寡妇把它卖给了住在二十英里外的一个农民,还……”
但卢克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了。“你们这些小滑头!”他叫道,“想想眼下路德市里那么多的麻烦事,治安官们和守卫们都绞尽脑汁,想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过境的,而你们这三只矮脚鸡,什么都知道,却谁都没告诉!你们为什么要这样保密?”
“那个寡妇让我们害怕,”托比羞愧地说。“你不会说是我们泄密的吧?”他恳求道。
“不会,我会确保你们不沾上麻烦,”卢克说。“这里是刀,还有一枚硬币让你们猜正反面用……烤奶酪啊,我们居然跑到了这么个好地方!你确定吗,小托比,你看到的是流博士?”托比重重地点点头。“是的,是流博士,没错——我发誓!”他伸出一只棕色的小爪子。
“妈呀,我太走运了!流博士!”卢克叫道;拉努尔夫嗤笑了一声。
4
卢克陷入了深思;他的脑海里相继出现惊讶、愤懑和愉快的想象,想象自己作为揪出走私者的功臣,意气轩昂地走在路德街头,人人赞颂奉迎。而且,根据托比所说,他偷听到与寡妇讲话的神秘陌生人,难道不是别人,正是深受欢迎、和蔼可亲的流依牧医生?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但有一件事上他下定了决心——这一次他会坚持己见,拉努不会在棘寡妇的农场再过哪怕一晚。
托比赢了猜正反,满意地咧嘴大笑,把刀装进口袋。渐渐地,谈话变得闪烁而断续,像眼前快要熄灭的火光一样,他们也懒得用树枝喂火了。最后,一切都归于寂静,他们顺从于一种奇怪的麻药发作似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是幕天席地加上在深夜睡意全无带来的。
大地好像被传送到了天上,他们与混沌被抛留下来,地上的城镇、动物和英雄们被摊平,形成星座,就像新石器时代洞穴中的点彩画一样任他们仰望。银河成了宇宙间唯一可见的一条路。
不时地,一只癞蛤蟆鼓奏出它唯一的那个带银色光泽的音符。偶尔微风来了,又走了。
突然间,拉努用一个令人吃惊的问题打破了沉默:“从这里到精灵国有多远?”
小男孩们互相推了推,又开始掩嘴窃笑了。
“真丢人,拉努少爷!”卢克愤愤地叫道,“居然在小孩子面前说这样的话!”
“但我就是想知道!”拉努尔夫坏脾气地说。
“告诉他你的老奶奶过去常说的话,道连,”托比咯咯笑道。
道连终于被说服了,他重复了一句老话:“西大路上走千里,银河上头走十里。”
拉努一跃而起,相当狂热地笑起来:“我们赛跑,看谁先到精灵国吧。我敢打赌,是我先到。一,二,三——出发!”
若不是那些小男孩半震惊半钦佩地扑向他,把他拉回来,他真的会投入黑暗。
“今晚你被一个专门恶作剧的小鬼附体了,拉努少爷,”卢克怒气冲冲地说。
“你不应该拿这种事开玩笑……尤其是今天晚上,昌少爷,”托比郑重地说。
“你说得太对了,小托比,”卢克说,“他有你一半的明智就好了。”
“这只是说着玩的,不是吗,昌少爷?你不是真的希望我们往……那边跑?”小彼得问,透过黑暗望着拉努,满眼惧怕。
“当然这只是说着玩的。”卢克说。
但拉努一言不发。
他们又陷入了沉默。在他们周围,服从于盲目沉默的法则,漠视人类的意愿和存在,无数的事情正在发生,发生在草丛里,在树间,在天空中。
卢克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天一定快亮了。”他说。
他们成功地绕过了午夜这重危险的海角,他开始感到他们该可以安全地度过余下的黑暗航程。
这是守夜人开始将他们的床想象成天堂,并如《堂吉诃德》里的桑丘那样颂祝床的发明人的时刻。他们打了个寒颤,把肩上的斗篷裹紧了些。
接着,一些事情发生了。与其说那是对黑暗的改动,不如说是舒了口气,原先绷紧的被稍微放松了,让人感觉到,而不是看到,黑夜的浓密度霎时间降低了一格……啊!是了,在那里!夜,在这两个山肩之间,正死于失血。
起初,这个地方只比天空其他地方的黑浅一点。然后它变成了灰色,再变黄,再变红。大地也在经历同样的转变。零星地,一片片的灰色从草丛的漆黑中迸发出来,几秒钟后,人们认出它们是一簇簇野花。随后,灰色上敷上了一层轻妙的海绿色;接下来,人们意识到灰绿色属于叶子,花瓣在它的映衬下开始呈现白色——然后是粉红色、黄色或蓝色的,但那是报春花一般的黄色,某些野长春花一般的蓝色。这些色彩如此难以捉摸,以至于人们怀疑它们是光线造成某种短暂的误会,如果这朵花被采下,人们会发现它是纯白的。
啊,现在已经毫无疑问了!蓝与黄是真实而持久的。色彩正源源不断地流入大地的脉络,我们可以由此汲取希望,因为它很快就会恢复生机。可是,如果我们一直留意着天空,我们该会注意到地上每一朵花的重现都伴随着一颗星子的熄灭。
现在山谷又被葡萄园染成红色和金色的了,山丘以松树为装,斑河则拥有玫瑰的颜色。
一只公鸡打鸣了,另一只应合了它,然后又有另一只——一种幽灵般的声音,这肯定不属于微笑凯旋的地球,而是来自那些遥远而垂死的星星中的一颗。
但是,拉努是怎么了?他跳起身来,一动不动地站着,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再一次,仿佛从一颗更加遥远的星星,另一只公鸡叫了,又有一只公鸡回应了它。
“吹笛手!吹笛手!”拉努大声喊道,声音里充满胜利的欣喜。他讶然的同伴们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他已经冲上了一条通往争议岭的马径。

雾中路德 (19)

第十九章 仁慈的死果
1
那天在烟斗室里,昌先生一直踱步至深夜,试图穿透枯燥干瘪的法律语言和春藤太太更生动但没那么可靠的回忆之间叠合的部分,触及多年前那场乡间惨剧的真相,复原它在时间的秃鹰只留下其枯骨之前的样子。
他确信春藤太太重建的大致轮廓是正确的——但那只是轮廓。农夫是被毒死的,虽然不是被杞柳汁。那毒死他的是什么呢?浦克托(别名流依牧)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当然,他依靠本能正确地认出了两者的身份,这让他的虚荣心很受用。但是,如果这个死者的故事只能以模糊的耳语叙出,不能让法律的耳朵听个明白,那将是多么令人扼腕!
那只蜜先生打趣说可能对他有用的拖鞋正放在他的案头,他拿起来心不在焉地盯着它。安圣说过,看到它时流依牧吓得魂不附体,而其原因很明显。可是,那些紫色的草莓看起来并不像灵果。昌先生最近对这些果子的外观烂熟于心,以至无论是哪个品种他都能一眼断定。虽然他从未见过和它长得完全相同的浆果,他确信它不是精灵国的出产。
他走到书柜前,拿出一本羊皮纸装订的大书。这是一本非常古老的多礼海草药图解集锦。
起初,他有些无精打采地翻着书页,好像并不真的指望找到任何值得他感兴趣的东西。随后他突然看到一张插图,下面标着“仁慈的死果”。他轻轻吹了声口哨,拿起拖鞋放在插画旁边。画里的浆果和刺绣的那些长得一模一样。
在对面的那页上有对这种浆果的描述。若有文学专家看到这篇文字,他会判定其文风属于奥布里公爵时期。这段话是这样写的:-
仁慈的死果
这种浆果呈酒红色,沿地攀爬,叶子与野草莓的酷似。它们在收获月的上半月成熟,(注:收获月是秋分前后的那个满月)只分布在西部的某些山谷里,即使在那里也罕有出现;对鸟类、儿童以及其他粗心马虎的水果爱好者而言,这种情况甚是可幸,因为它是一种致命而阴险的毒药,虽然(或说因为)它的作用非常迟缓,而且经常在血液中蛰伏多日才开始发作。毒性发作先体现于皮肤瘙痒,而后舌头上面会布满黑点,使它看起来像瓢虫的碎片,好像这个器官因可能说过的谎言而在受罚。这就是对受害者唯一的警告,告诫他时日无多。如果邪恶之物也能够拥有某种被祝福的美德,那么我们可以说这种恶果的残忍是仁慈的,因为它不会让受害者嗳气、干呕、五脏如焚或肠胃绞痛。并且在临终前,他会被一种愉悦的困倦所征服,由此陷入平静的睡眠,这即是他的最后一觉。现在我会给开你一张方子,如果你良心清白,与生者和死者都无怨无仇,从未杀死过知更鸟,亦没有抢劫过孤儿,更没有破坏过梦的巢穴,它可能会是解药——也可能不会。那么,配方如下:取一品脱色拉油,放入一只玻璃小瓶中,但油需先用玫瑰水加万寿菊花水<清洗>,这些花需从西方采集。等至油色变白,将其注入玻璃瓶中,再投入牡丹花蕾、金盏花花瓣和牧人百里香的花和顶叶。百里香必须从有精灵跳舞的山侧附近采集。
昌先生放下书,眼中的惧怕多于欢欣得意。死者用一种静默的语言讲述他们的故事,而这种语言让人心生寒意——以诡诈的恶意,它将故事绣在老处女的网格布上,把故事藏在早在他们出生之前就写成了的老书中;而为什么他的耳朵如此善于捕捉这种无声的话语?
对他来说,古早的这位草药研究者描述了一位<阴险且>城府深沉的凶手,<仁慈地减缓了他黑暗的罪行>。这位凶手能用血腥的双手安抚他人的病体,用其嗓音哄劝备受困扰的心灵沉入安眠。而且,根据他已知的情况,草药研究者还讲了一个故事:一个暴戾残忍、胆大妄为的女人希望通过落到她手上的第一个方法——杞柳汁液——摆脱她的敌人,因为它会导致痛苦而残酷的死亡。但她那慎重而同样不忌夺人性命的情人拿走了杞柳条,为她替换上了仁慈的死果。
简而言之,这本草药书毋庸置疑地证明了这个故事里的首恶是流依牧。
对,可是他应该如何让死者把他们的故事讲得足够响亮,让法律听到呢?
无论如何,他必须离开路德,而且要尽快。
他为什么不去看看这部老戏发生的场景,棘寡妇的农场呢?可能在那里,他会找到哪位证人,会说所有人都能理解的语言。

第二天早上,他让人给他的马备好鞍,往背包里装进一些必需品,然后告诉寿菊太太他不能留在路德了,至少在目前。“至于你呢,”他说,“最好先搬到你哥哥家去。现在我是城里最不受欢迎的人,与其让别人把你想作昌某的妻子,不如认为你先是维某的妹妹。”
那个清晨的寿菊太太脸色非常苍白,而眼睛非常明亮。“没有什么能够诱使我,”她低声说,“再一次走进波多家的大门。我永远不会原谅他这么对待你。不,我要留在这里——在你我的家。而且,”她带着一丝轻蔑的笑补充道,“你不必为我担心。我还从未遇到过能和我们势均力敌的下等人——只要对他们态度坚定,他们像狗一样听从管教。我一点也不害怕那些聚众闹事的人,也不怕他们可以对我使出的任何手段。”
昌先生笑了。“以日月星辰之名!”他自豪地喊道,“你真不愧是我们祖辈的后代,寿菊!”
“就是不要离开太久,纳升,”她说,“否则你回来时,你会发现我和其他人一样疯了,整天像迪家婆娘一般疯狂跳舞,唱关于奥布里公爵的歌!”她<提起一边的嘴角,不对称的笑容一如既往地迷人。>
他又上楼去和海婆道别。
“哎,海婆,”他兴冲冲地说,“我现在在路德难以容身,所以要背着背包去寻找我的机遇了,就像你讲的老故事里那个最小的儿子那样。你会祝我好运吗?”
老太婆噙泪望着他,然后露出了微笑。
“啊,纳升少爷,”她叫道,“我敢说你长大以后心情就再也没有这么宽畅过!<这可是个破天荒的日子>,昌家人居然被赶出了雾中路德!我真想让那个姓维的和他的同伙见识一下我对他们的想法!” 她苍老的眼睛闪闪发亮。“但请永远不要灰心,纳升少爷,也永远不要忘了,<昌家一直扎根在雾中路德,将来也一直会呆在这儿!/雾中路德里从前、现在、将来都不会没有昌家人!>我就是想不通你只有三双长筒袜,没有人修补它们,路上该怎么过。”
“嗯,海婆,”他笑着说,“他们说精灵们手非常巧,而且谁知道呢,也许在流浪的路上,我会遇到一位精灵主妇,她会为我缝补我的长筒袜,”他轻松随便地说出这个禁词,好像天天在用这个词一样。
昌先生骑马离开大约一个小时后,海卢克回到了昌家大宅。他眼神惊惶,衣着凌乱,带来了骇人的消息。但家里无法与昌先生联络,因为他走前谁都没告诉他的目的地。

雾中路德 (18)

第十八章 椒春藤太太
1
分派给昌家账房里的职员们的任务并不总与货物和吨位有关。例如有一次,他们整整两天都没有打开账本,而是一直在雇主的监督下忙于剪裁和装钉出新奇的纸质化裝服,给拉努的生日聚会上用。他也曾把自己关在私人办公室里,严禁任何人打扰他,只为了给粉家老夫人粉波莉写一首搞笑情诗作为情人节礼物,还时时从门口探出头来,要求他们帮忙找韵脚。总之,他们对雇主的这些做法习以为常。因此,那天早上,当他们被告知要合上账本、尽量施展才智、且不拘方式地去调查近四十年前去世的一个名叫棘百提的西乡农民是否有任何亲属现居在路德时,他们并不感到惊讶。
他们中的一员寻索告捷,得知这位已故农夫的女儿椒春藤太太现在守寡,最近在距离北门几英里的蛾绿村买下了一家小杂货店。昌先生为此欣喜万分。
时机不等人,所以昌先生招来了他的马,穿上钓鱼时穿的粗棉套装,把帽子拉下来遮住眼睛,直奔蛾绿村而去。
一到那儿,他毫不费力地找到了春藤太太的小店,而她本人正坐在柜台后面。
她是位标致的中年妇女,脸颊红润,看起来更适合呆在牛群和草地中,而不是在一间通风不畅的小店里,被乡村生活的各种必需品和奢侈品的气息所包围。
她看起来性格开朗健谈。昌先生一边买各色东西,一边说些趣话与她取乐、附加上一些友好的问题。
等到她称出两盎司鼻烟,用纸包成一只工整的小尖角包后,她已经告诉他她娘家姓棘,她已故的丈夫是一名船长,他去世前她一直住在海港小镇。当她给他拿了四分之一磅棒棒糖后,他已经得知她更喜欢农家生活,而不是做小生意。在他赞赏、付钱、并请她包起一条羊毛围巾之后,她已经向他透露自己很想回老家附近定居,但是——出于种种原因而不能够。
这些原因需要时间、耐心和外交手腕才能发掘。但是,昌先生对他人生活的好奇和渴望,乔装成热恳的同情心,为他提供了空前的帮助。她终于承认,她有一位很让她讨厌的继母,而且,她有充分的理由对她心怀戒备。
到这时,昌先生认为他大概可以开始向她摊牌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问她是否愿意看到正义得到伸张,歹人受到应有的惩罚,并补充说:“没有比死人不会说话更蠢的谚语了。帮助死者发言是法律的主要功用之一。”
春藤太太看起来有点害怕。“请问您是谁,先生?” 她小心地问。
“我是一个农场主的侄子,他曾经雇过一个叫苛迪格的劳工,”他即刻回答。
她的脸上浮现出开悟的笑容。
“哦,谁会想得到呢!”她喃喃自语。“你叔叔叫什么?我以前和我家周围所有的农场主和他们的家人都很熟。”
昌先生淡褐色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我怀疑我太聪明了,反而坑了自己!”他坦率地笑了。“喏,我曾为治安官做事,这让人养成了给别人设置陷阱的习惯……法律是一位狡猾的女士。我在西部没有叔叔,我也不认识苛迪格。但我一直对罪行感兴趣,喜欢翻看老案子的审判记录。所以你说原来姓棘的时候,我立刻想起了一桩一直让我困惑的案子,我想也许苛迪格这个名字可能会让你松口吐露些什么。我一直觉得那场审判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是这样吗?”春藤太太含糊其辞地说。“你似乎对别人的事情有特别的兴趣,”她狐疑地打量他。
2
这样的挑战益发激励了昌先生的斗志。“春藤太太,我敢肯定你父亲看庄稼长得好心里就喜欢,即使它是长在别人的地里的,而你丈夫欣赏高超的驾船技术……”
到这里,他不得不中断他的论证,倾听春藤太太一连串地追忆她亡夫的爱好和习惯。我们得说,他听得非常耐心。
她停下来叹了口气,微笑着用围裙的一角擦了擦眼睛,他借机插入:“嗯,正像我前面讲的,你父亲眼中金色的麦浪,你丈夫眼中平滑入港的帆船,而在我眼中,正义扑向她的猎物的致命一击,这些各自对我们而言是最美妙的景象了。我是一个小有积蓄的单身汉,对我来说,如果贴上自己的钱就能够帮助正义,防止她的猎物阻挠她逃脱她,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的了。更不用说你父亲人这么好,能出力为他讨回公道是我的荣幸。我们这些老单身汉,你知道,有我们自己的嗜好……他们呆家里里比一群半大孩子安静,但有时他们同样开销不菲。”他笑着揉了揉双手。
他愉快而全身心地投入自己塑造出来的这个角色,好像真的变成了那个精明而诚实、还有点嗜血的老家伙。当他把正义比作猛虎时,他的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他可以想象他在路德的居处。那是一栋舒适的小房子,附带一座小花园,繁花烂漫,草坪小得不能再小,还有贴墙种植的果树,打理它们占据了他许多闲暇时间。他有一只狗,一只金丝雀,还有一位老管家。也许,今晚回家后,他会坐下来享用一顿香肠和土豆泥,追加烤奶酪。晚饭后,他会拿出他相关犯罪的宝贝收藏,一边啜饮掺了香料的热酒,一边珍爱地摩挲一段段来自不同绞索的麻绳、一只沾满血迹、曾属惨遭杀害的妓女的手套、一块被一个臭名昭著的土匪头子当护身符的琥珀,一边心满意足地想象自己的宠物虎——法律——悄无声息的脚步。是的,爱好为这位小人物默默无闻的生活带来愉悦,就像鲜花为他的花园带来愉悦。踩上他人的鞋子、过上他人的生活是多舒坦的事啊!
“好吧,如果你的意思是,”春藤太太说,“你想为惩罚恶人助上一臂之力,那么,我不介意自己也帮上一把。不过,”她又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根据什么认为我父亲不是自然死亡的?”
“我的嗅觉,好太太,我的嗅觉!”他说着,把手指放在那个相关的器官旁边请她会意。“我闻到了血腥味。庭审上不是提到尸体流血了吗?”
她仰头表示不满,并轻蔑地叫道:“亏你还是个城里人,样子看上去也是有教养的,却去相信那些低俗的闲言碎语!你知道乡下人的做派,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可以说成像老歌里唱的那样夸张。在天鹅村的酒馆里,这个故事里有两滴血,到了月草镇后,它已经变成一加仑血了。我和别人一起从尸体旁边走过,我得说我没注意到任何血迹——不过话说回来,当时我的眼睛都被哭肿了。不管怎么样,这就是浦克托不得不远走高飞的原因。”
“真的吗?”昌先生急切地问。
“是真的。我的继母从来都很有庄严,不容侵犯——虽然我一点也不喜欢她,但我必须说她看起来像一位尊贵的王后,但他是个外国人,<向来也没什么人对他正经>,村里村外的男孩子们就闹得他不得安生。他们会从树篱后面跳出来,追着他喊:‘谁让棘老伯的尸体流血了?’之类的话。他实在受不了了,就在一天夜里不告而别,我从没想过我会再见到他。但我在路德街头看到了他,而且就在不久前——尽管他没有看到我。”
昌先生的心激动得怦怦直跳。“他长的什么样子?”他眼巴巴地问道。
“哦,和他年轻时的样子差不多。他们说清白的良心最能让人永葆青春!”她略带嘲讽地笑了。“倒不是说他长得怎么帅——这人又矮又胖、一脸雀斑,还老是东张西望很没规矩的样子!”
昌先生激动得难以自抑,声音都哑了些:“是不是……你是说路德城里的那位医生,流依牧?”
春藤太太抿起了嘴,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是的,他现在用这个名字了……许多人很看重他的医术。听他们口气,人们简直会以为除非是他接生的,孩子不算真的生出来了;除非他给闭上的眼睛,人也不算真的死了。”
3
“是的,是那样的。但是你确定他和浦克托是同一人?你愿意在法庭上对此宣誓吗?”昌先生热切地问。
春藤太太一脸疑惑。“让他寻死有什么好处?”她犹疑地问道。(注:原文swear 同时是发誓和骂人的意思,这里引起了椒太太的歧义。)“我必须说,我从不赞同女人说脏话,我可怜的椒先生也不——尽管他是在船上做事的。”(注:水手刻板印象里很爱说脏话。)
“不是的,不是的!”昌先生不耐烦地叫道,向她解释她是怎么误解了他的话。她恍然大悟地笑笑,又警惕地问:“我倒想知道会有什么能把我带上法庭?老话讲,往事已往,覆水难收。”
昌先生探究地注视着她,一时忘记了自己在扮演的角色。
“椒太太,”他以他本人的身份肃然说,“你不怜悯那些死者,那些无语无助的死者吗?你爱你的父亲,我敢肯定。当你只用一句话就可能帮他报仇雪恨时,你会把这句话埋在心里吗?谁能说死者不会感激生者的爱意,复仇后不会在地底下躺得更加安稳?你不同情你死去的父亲了吗,还是没时间去想他了?”
听着他的演讲,春藤太太的神色变了几变。他话音一落,她突然失声痛哭。“别这么想,先生,”她抽泣地说。“请别这样想!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我可怜的父亲坐在一边,是怎么样地看着她。他嘴上一句话也没说,但他的眼睛说得像从嘴里说的那样明晰:‘不,小曼,’(因为我继母的名字叫曼柑),‘只有你在我眼皮子底下的时候我才敢信任你,但是,尽管如此,你可以把我哄得团团转,因为我是个对你一片痴心的老糊涂,你我都知道这一点。’哦!我一直说我可怜的父亲什么都明白,尽管他完全抵抗不了她那张漂亮的脸蛋。不是他没有看到,也不是不能看到——他是没有把事情挑明的那颗狠心。”
“可怜人啊!那么,春藤太太,我觉得你应该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以及为什么尽管医学上证据相反,你还是认为你父亲是被谋杀的。”他把手肘撑在柜台上,直视着她。
但是春藤太太迟疑了。“我没说我可怜的父亲是被杞柳汁液毒死的。他的确是在平静中死去。”
“尽管如此,你认为有人捣鬼了。既然流大夫与这件事有关,这对我来说就并不完全是事不关己了。我碰巧和他有过结。”
春藤太太关上店的前门,俯过柜台凑近了低声说:“我的确觉得有人捣鬼,我告诉你为什么吧。我父亲去世之前,我们正好一起在做果酱。我可怜的父亲有个好笑的小癖好,他喜欢吃果酱的浮渣,我们过去每回煮果酱,多数时候都在碟子里留一些给他。那次,我自己的小弟弟罗宾和那个女人的小女儿——当时才三岁——像一对小黄蜂一样,在水果和砂糖周围窜来窜去,要这要那,手指到处乱伸,还以为自己在为做果酱出力。我的继母偶尔转过身来,正巧看见小波莉的嘴被桑椹汁染黑了。哦,她当时那个又急又恼啊!她抓住她使劲摇晃,严令她把嘴里所有的东西都立刻吐出来。然后,当她发现那是桑葚时,她又突然平静下来,告诉波莉她一定要乖乖的,不能不问就什么都往嘴里塞。
“我们的果酱都是用大铜锅煮的,我注意到有一个小砂锅在炉边煨着,就问我的继母那是什么。她漫不经心地回答:‘哦,那是用蜂蜜代替了糖的桑葚果冻,专门给我老祖父做的。’当时我没再多想。但是在我父亲去世的前一天晚上……除了我可怜的椒先生,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晚饭后,他走到门廊上坐着抽烟斗,留她和他在厨房里做他们自己的事;因为她那时脸皮就有那么厚,而我父亲对她就是那么软弱迁就,居然让那个人住进家里来了。而我父亲在这方面有点奇怪——他太傲气,不愿呆在他不受欢迎的地方,即使那是他自家的厨房。我也出来了,等太阳下山后去采花,打算第二天带去给生病的邻居。他的视线被房子的一角挡住了,不知道我也在屋外。我能听到他在对他的猎犬金杰说话,金杰就像是他的影子,他走到哪里都跟着。我对他的话一字一句记忆犹新:‘可怜的老姜!’他说,‘我本还以为会是我给你挖坟。但看来不会了,金杰,看来不会了。可怜的老狗啊,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像你一样沉默无知……你会想念我们的谈话吧,可怜的金杰。’然后金杰发出一声令我血液冻结的嚎叫,我转过屋角,上前问父亲他是不是病了,我能不能给他拿点什么。他笑了,但这与他平时的笑容完全不同,就像石灰粉和奶酪的差别那样。我可怜的父亲是个心地坦率、慷慨大度的人,他不会积攒愁苦,就像他不会积攒金钱一样。可是那笑声——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笑声——苦涩得像胆汁一样。他说:‘好吧,春藤,我的小姑娘,你愿意去曾有沉默的人跳舞的山间,给我带些牡丹、万寿菊和百里香来,用它们给我做一份沙拉吗?’看到我一脸惊讶,他又笑了,说:‘不,不。我怀疑山这一边没有什么花能够帮助你可怜的父亲。来,给我一个吻吧——你一直是个好女孩。’你知道吗,这些花是老妇人们用来制作<致爱药水>的,这是我从我奶奶那里知道的,她对草药和魔药之类的见识甚广,但父亲总是为此嘲笑她,我那时猜他是在为继母和浦克托的事烦恼,在想他怎么能够赢回她的芳心。”
4
“但当天晚上他就去世了。从那时起我就开始怀疑砂锅里的果酱。因为他喜欢果酱的浮渣,我们总是为他单独留一碟,在那里面下毒并不难,也不用担心其他任何人接触那毒药。浦克托精通草药,很可以教她用什么。当时我可怜的父亲一定知道自己快要死了,这就像白纸黑字一样明白,而牡丹是很好的催吐剂;后来我经常想他提到那些花草是否其实是为了催吐。这就是我所知的一切了,也许这并不多,但这足以让我这些年来回回彻夜难眠,想假如我当时年龄大些的话,我应该怎么做。可那时我只是个十岁的小丫头,找不到别人说心事,像鸟怕蛇那样害怕我的继母。如果那时我被传证了,我肯定我会在法庭上说出来,但那时我年纪太小了。”
“也许我们能把苛迪格找来?”
“苛迪格?” 她惊讶地重复了一遍。“你难道没听说他后来怎么了吗?唉,他的下场非常惨!他被送进监狱后,连着三、四年收成都糟得可怕。吃的东西都那么贵,当然没人有闲钱买篮子之类不必要的东西……总之,当苛迪格出狱时,他得知他的妻子和孩子们都饿死了。那似乎让他丧失了理智,他来到我们农场,对我的继母咆哮如雷,发誓终有一天他会让她罪有应得。那天晚上,他在我们果园的一棵树上上吊自杀,他的尸体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
“的确很惨,”昌先生说。“好吧,我们指望不了他的帮助了。你告诉我的一切都很有意思——非常非常有意思。但在找到我想要的那根麻绳之前,还有很多谜团需要解开。有一件我没搞懂的,是苛迪格讲的关于柳树的事。那是他凭空捏造的吗?”
“可怜的苛迪格!当然,他不是那种说出的每一句话人们都可以相信的人,判他十年也确实没冤枉他——他生来就爱偷鸡摸狗。但我不认为他能聪明到编造出这一切。我想他讲的关于他女儿卖柳条的事是真的,但她买柳条只是为了做篮子。罪孽是一件有趣的东西——它就像一种气味,人们闻得到,但通常搞不太清楚它的来处。我认为苛迪格的鼻子没弄错,这里的确有罪孽的味道,但它把他引向了错误的方向。我父亲不是被杞柳汁毒死的。”
“那你能想出那是什么毒吗?”
她摇摇头。“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要是你知道一些更确切的证据就好了,”昌先生有点焦躁地说。“法律非常喜欢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一把沾满鲜血的刀之类的。还有一件事让我很困惑。从你的描述看,你父亲似乎是一个非常纵容的丈夫,把嫉妒心一直埋在心里。那谋杀他的动机会是什么?”
“啊,我想我可以向你解释那一点,”她说。“你要知道,我家农场的位置非常方便……嗯,方便走私某种我们不直呼其名的东西。它位于精灵界地和西大路之间的一片空旷地带,走私者喜欢一个友好、僻静的地方,从那里调运他们的货物。我可怜的父亲,虽然当他年轻的妻子和她的情人到处寻欢的时候,他可能会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一样沉默地坐在一边——尽管如此,如果他发现了粮仓里都存了些什么东西,浦克托一定会被赶出我家,<她再望眼欲穿都没用>。我父亲在某些方面很随和,但另一些方面上他坚如磐石,没有女人,即使再蠢不过的女人(而且公平地说,我的继母绝不蠢),和他朝夕相处之下,会不知道这些地方在哪儿。”
5
“哦嗬!所以苛迪格所说的关于那个袋子里的东西是真的,是吗?”昌先生在内心感谢上苍,还好拉努身处险地的期间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哦,是的,那是千真万确。虽然我当时还是个孩子,但当他们告诉我那个无耻的妇人在法庭上公然说我父亲用这些东西作为肥料,而她求他不要这样做时,我气得哭了半夜!求他不要,亏她说得出口!我本可以告诉他们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浦克托是此事背后的主谋,他从她那里得到了粮仓钥匙,把那里当作运货的据点。我父亲去世前不久,他得知了此事——这一点是我无意之中听到的。我和弟弟罗宾共睡一屋,那屋通向他们的屋子,而我们从不关紧两屋之间的门,因为罗宾胆子小,他总觉得只有听到我父亲的鼾声他才睡得着。大约在我父亲去世前一周,我听到他对她谈话,用的声音是我从未听他对她使用过的。他说今年他已经警告过她两次了,这是最后一次。他说,迄今为止他一直能挺着腰板做人,因为他的手是干净的,他行事也总是光明正大,现在他最后一次警告她,除非他们就此罢手、改邪归正,否则他会当众好好教训浦克托一顿,让他在本地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而且,我记得,我听到他咳痰的声音,好像他的喉咙里有难受的东西要清除。他说,棘家一直受人敬重,他们成为这家农场的主人以来,就一直为市场送去新鲜的肉类和牛奶,给磨坊主送去优质谷物,给酿酒坊送去甜葡萄,<都是干净健康的东西>,他宁愿卖掉农场,也不愿看到龌龊东西流出他的粮仓,荼毒邻里,把敦实正派的小伙子变成夜夜对着月亮胡言乱语的白痴。然后她开始温言哄劝他,但她声音太轻,我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她一定向他作了什么承诺,因为他粗声粗气地说:‘那你要说到做到,因为我是言出必行的。’”
“在那仅仅一个多星期后,他就去世了——我可怜的父亲啊。我好好长大,现在能够坐在这里告诉你这一切,我觉得真算是奇迹了。更大的奇迹是小罗宾长大成人,继承了农场。她自己的小女儿夭折了,罗宾倒得以成家育女,虽然他因为喉咙里生脓疡英年早逝。他一直和我们的继母相处得很好,听不得任何关于她的坏话。他的女儿是她抚养大的,因为那女孩的母亲死于分娩。但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姑娘,因为我和继母之间向来嫌隙深刻,我婚后就再没回过老家。”
她停下来,眼中流露出一种恍惚而怅然若失的神情。那是人们回顾自己远久的过往时的神情。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昌先生寻思着问。“那浦克托呢?在你在路德街头认出他之前,你见过他吗?”
她摇摇头。“没见过。正如我告诉你的,他在审判前就消失了。不过我确定她知道他的下落,而且有他的消息——甚至还见过他,因为她老在夜间独自出门。好了,我已经把我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你了——尽管也许我本该讳莫如深,因为翻旧账并不会带来什么好处。”
昌先生一言不发;他显然在细细思忖她的故事。
“嗯,”他最后说,“你告诉我的一切都很有意思——确确实实很有意思,但它是否会有实际作用是另一回事。所有这些证据都是间接的,只能用于参考。不过,我非常感谢你向我袒露了那么多。如果我发现任何进一步的线索,我会告诉你。我即将离开路德,但我会和你保持联系的。在这种情况下,也许明智的做法是约定某个暗号,如果来使使用了那个暗号,你就可以确定他是我派来的,因为随着他年纪的增长,你认识的那个自称浦克托的家伙的狡猾并没有退化——他依然诡计多端,一旦让他得知了我们的意图,他会花样百出,让我们的计划落空。这暗号该是什么呢?”
他眼睛一亮:“我想出来了!”他叫道。“为了教你说一点粗话,因为你说你非常不喜欢说粗话,我们把暗号定为一句地道正统的诅咒语吧。如果他用日月星辰、加以西方的金苹果之名来问候你,你就会知道这个信使是从我这里来的!”
他得意地搓着手,开怀大笑。昌先生天生就爱和人打趣。
“你这个不正经的家伙,真该为自己害臊!”春藤太太露出了酒窝。“你和我可怜的椒先生一样坏。他以前总是……”
但即使是昌先生对别人的回忆也胃口有限度。所以他以诚挚的告别打断了她,再次感谢她告诉他的一切。
临别时,他又从门口转身,举起手指,假装严肃地说:“记住,暗号是以日月星辰、加以西方的金苹果之名!”